劣質白酒那灼燒般的辛辣感,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燒進胃裡。
卻驅不散心頭的半分寒意,反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一起湧出,模糊了視線。
一大媽從裡屋出來,聽到動靜,看到丈夫這副失魂落魄、借酒澆愁的悽慘模樣,嚇了一跳。
趕緊上前扶住他,聲音帶著哭腔:
“老頭子!老頭子你怎麼了?!你別喝了!這酒傷身啊!到底出甚麼事了?柱子他……”
“我怎麼了?!我哭我自己!哭我眼瞎!哭我蠢!”
易中海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在昏暗的光線下。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寫滿了無盡的悲涼、悔恨和恐懼。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哭我跟老太太一樣!不,我比她更不如!我們都是絕戶!
都是沒人送終、死了沒人記得的孤魂野鬼!!”
他猛地指向窗外,手指劇烈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和癲狂:
“你看見了嗎?!啊?!你看清楚了嗎?!
老太太死了!死了!!喪事辦得再‘風光’有甚麼用?!棺材再厚有甚麼用?!
過了今天,誰還記得她?!明年清明,誰去給她墳上添一把土?!
後年忌日,誰給她燒一張紙?!她在這世上走一遭,就跟一陣風似的,吹過去,甚麼都沒留下!甚麼都沒了!!”
一大媽聽著丈夫這悲愴到極點的哭喊,眼圈也紅了,哽咽著安慰:
“你別這麼說,你別這麼說……你不是還有柱子嗎?柱子他……”
“柱子?!”易中海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眼淚流得更兇。
“柱子?!你看看柱子現在甚麼樣子?!他自身都難保了!林動能放過他?!
往後的柱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還指望他給我摔盆?給我捧靈?給我上墳?!”
他越說越悲,越說越絕望,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悔恨:
“往後……往後咱們倆老了,動不了了,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誰給咱們端一口水?!
誰給咱們喂一口飯?!等咱們倆腿一蹬,眼一閉,死了!誰給咱們收屍?!
誰給咱們操辦這第三頓‘飯’?!誰給咱們年年歲歲,供上那第四道‘貢菜’?!
咱們也會跟老太太一樣,變成沒人要的孤魂野鬼,在下面挨凍受餓,連口香火都吃不上啊!!嗚嗚嗚……”
一大媽聽著丈夫這字字泣血、句句絕望的哭訴,再也忍不住,也跟著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昏暗的屋子裡,只剩下這對老夫妻絕望而悲涼的哭聲。
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彷彿提前為自己奏響了輓歌。
而林動家,堂屋裡亮著溫暖的燈光。
林動站在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冷冷地看著易家窗戶透出的、那片死寂般的昏暗。
聽著那隱隱約約、隨風飄來的、壓抑而絕望的哭聲。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
哭?現在知道哭了?知道怕了?知道絕望了?
早幹甚麼去了?
算計這個,拿捏那個,認乾孃,收乾兒,機關算盡,用盡了心機和手段。
就為了那點可憐的、虛無縹緲的“養老送終”的保障。
為了死後那碗冰冷的“貢菜”。可人心,是能靠算計得來的嗎?
真情,是能靠利益捆綁住的嗎?自己心術不正,走歪門邪道。
到頭來,眾叛親離,希望成空,除了哭,還能做甚麼?
他不同情易中海,一絲一毫也不同情。
易中海此刻流的眼淚,不是為聾老太太,甚至不全是為他自己的悲慘晚年。
更多的是為他自己那落空的算計、破產的謀劃和即將到來的、更加悽慘的結局而感到的恐懼和悔恨!
可這怪誰?怪這世道不公?怪這四合院風氣不好?
還是怪他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最終被反噬得屍骨無存?
林動冷漠地搖了搖頭,放下了窗簾,將窗外那令人作嘔的悲聲隔絕。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傻柱今天這出狗急跳牆、自取其辱的鬧劇,雖然被他以雷霆手段鎮壓。
但也說明了,這些殘餘的對手,已經被逼到了牆角,開始做困獸之鬥,行事會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
不能再給他們任何喘息和幻想的機會了。
等老太太的喪事徹底了結,就是收拾傻柱的時候。
許大茂那邊,得再叮囑一下,要“好好關照”,往死裡整。
敢上門踹門,敢逼他懷孕的妻子,敢咒他斷子絕孫……這幾條,哪一條都夠傻柱死上幾回了!
這仇,必須報,而且要報得徹底,報得讓所有人膽寒!
還有房子。易中海那條老狗,被逼到絕境,又自認為有了“遺囑”這張牌。
肯定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街道辦那邊,許大茂應該已經佈置好了吧?
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等易中海因為“偽造遺囑、詐騙國家房產”的罪名被拿下。
那兩間房子最後的障礙,也就掃清了。妹妹那邊,“假結婚”的人選,也得加快物色了……
林動眯起眼睛,眼中閃過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黑暗中蓄勢待發的獵豹。
棋盤上的棋子,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移動。好戲的高潮,即將到來。
而那些不自量力、試圖螳臂當車的跳樑小醜,註定會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成為他登頂路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聾老太太的葬禮,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
到底還是按照劉海中和閆富貴的“精打細算”,“風光”而“體面”地辦完了。
該有的流程一樣不少:吹鼓手嗚哩哇啦地吹打了半天,雖然調子時常跑偏。
前來弔唁的街坊鄰居湊了十幾桌,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油水寡淡、但管飽的“豆腐飯”。
易中海作為名義上的“孝子”,披麻戴孝,摔了瓦盆,捧了遺像。
在送葬隊伍前頭哭得抑揚頓挫、情真意切——
至少表面上,那眼淚和悲聲,足以唬住不知內情的外人。
傻柱頭上紗布未拆,胳膊上戴著黑箍,像個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跟在棺材後頭,一瘸一拐,臉色灰敗麻木,往日“四合院戰神”的半點影子都找不到了。
林動也全程參與了。他穿著一身整潔的深藍色便裝(沒穿軍裝)。
帶著那一塊錢的禮金,在靈前行了標準的鞠躬禮,面無表情,禮數周到,但也僅止於此。
他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站在送葬的人群中。
冷眼看著易中海那精湛而虛偽的表演。
看著那些或真心唏噓、或假意哀慼、或純粹看熱鬧的弔唁者。
心中一片冰封的湖泊,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場葬禮,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需要出席的儀式,一個觀察對手、宣示存在的舞臺。
直到,一個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打破了這沉悶局面的人物,
毫無徵兆地登場。葬禮的最後一天,中午“豆腐飯”剛散席不久,
院裡還瀰漫著飯菜和香燭的混合氣味,幫忙的婦女們在收拾碗筷。
就在這時,一輛車身漆黑、擦得鋥亮、在這個年代代表著絕對身份和權力的伏爾加牌小轎車,
悄無聲息地、平穩地滑行到了四合院那斑駁的大門口,停下。
車門開啟,首先下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腋下夾著公文包、神色精幹的年輕男子,
他迅速繞到另一側,恭敬地拉開車後門。接著,一個年約五十許、身材中等、穿著筆挺的深藍色毛料中山裝、
梳著整齊背頭、面容嚴肅、目光沉靜的男人,彎腰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站定,先是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衣領,然後才抬起頭,
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在四合院的門樓、院落、以及尚未完全撤去的靈棚殘跡上掃視了一圈,
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成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個男人身上,自帶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場,哪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就足以讓周圍嘈雜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目光敬畏而又好奇地聚焦在他身上。院裡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剩下寒風吹過屋簷的細微嗚咽。所有人都看著這個陌生而氣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心裡翻江倒海,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這……這是誰啊?坐小轎車來的!”
“看這派頭,肯定是了不得的大領導!”“我的天,是區裡的?還是市裡的?”
“衝著老太太來的?老太太還有這麼硬的關係?沒聽說過啊……”
“不會是……衝著那兩間房子來的吧?”易中海也完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