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李懷德明顯一愣,端著缸子的手都頓了一下,
目光在林動那張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的臉上,
和林倩瞬間爆紅、羞得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的臉蛋上,來回掃視了幾遍。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甚麼,臉上露出瞭然、玩味,
甚至帶著一絲調侃的笑容,那笑容裡藏著只有成年人才能懂的微妙意味:
“林處長,你這……為了兩間房,就這麼急著把你妹妹嫁出去?
這犧牲是不是有點大了?
咱們雖說要解決住房困難,可也不能拿婚姻大事當兒戲,
隨便找個人就湊合了吧?
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得慎重。小倩年紀還小,不著急。”
“李哥,你這話說的,把我林動看成甚麼人了?”
林動臉色一正,語氣嚴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責任感,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羞得耳根子都紅透、手指死死絞著衣角的妹妹,
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清晰有力:
“我就這麼一個親妹妹,從小看著她長大,跟我媽相依為命吃了不少苦。
我能讓她受委屈?能拿她的終身幸福去換兩間破房子?
那我林動成甚麼了?”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鎖定李懷德,眼神坦蕩而堅定:
“我的意思是,招婿。招一個上門女婿。
人,必須老實本分,品性端正,知道疼人,
能踏踏實實跟我妹妹過日子。
房子,是給她將來安身立命、組建家庭的保障,
是她的底氣,也是咱們老林家給她的嫁妝。
有了這個房子在手,往後在婆家,她的腰桿才能硬,說話才有分量,
才沒人敢隨便欺負她,小瞧她。
我這是在為她長遠打算,是在給她鋪路,撐腰。
跟為了房子隨便嫁人,是兩碼事。”
他說著,又看了林倩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兄長的愛護和深謀遠慮。
林倩雖然依舊害羞地低著頭,但哥哥這番話,像一股暖流,
衝散了她心中因為“假結婚”提議而升起的那點不安和彆扭。
是啊,哥哥是為了她好,是在為她籌劃未來。
那兩間亮堂堂的正房,如果能成為她的……光是想想,就讓她心頭一陣發熱。
李懷德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椅子光滑的扶手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睛半眯著,
目光在虛空處遊移,顯然在飛速地思考、權衡、
盤算著林動這個提議背後的各種可能性和操作空間。
辦公室裡一時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只有牆上那個老式掛鐘的鐘擺,不知疲倦地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嘀嗒、嘀嗒”聲,
彷彿在為這場無聲的智鬥和利益交換計時。
過了足有將近一分鐘,這沉默對坐著的林倩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李懷德才終於停止了敲擊,緩緩坐直了身子,身體向前湊了湊,
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抵著下巴,
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動,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獻計獻策”的神秘感:
“林處長,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真心實意為小倩打算,
那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能不掏心窩子說幾句。
政策是死的,這話沒錯。但人是活的,這話,更有道理。”
他頓了頓,確保林動和林倩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才繼續用那種只有三人能聽清的、
近乎耳語的音量說道:
“廠裡上週,剛下來一份新的內部檔案,
關於進一步解決已婚雙職工家庭住房困難的幾點補充規定(試行)。
這份檔案,目前還只在廠黨委和後勤、工會幾個相關部門傳閱,沒正式對外公佈。
裡面有一條,很關鍵——”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看到林動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才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
“檔案裡明確寫了,只要是在民政部門正式登記、領取了結婚證的合法夫妻,
雙方都是咱們軋鋼廠的正式在冊職工,
且家庭人均住房面積確實低於市裡規定的最低標準,存在實際住房困難,
就可以依據此規定,向廠裡申請福利分房。
分配的面積標準,參照雙職工家庭的待遇執行,上浮一級。
也就是說,如果是一對普通雙職工,本來可能只能分一間半或者兩間小房,
但按照這個新規定,只要條件符合,
申請到兩間正經的、面積達標的正房,是完全有可能的,是符合政策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眼神在林動和林倩之間掃過,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暗示:
“而這份檔案,最關鍵、也最‘活’的一點在於——
它只規定了申請時,必須是‘合法夫妻’,必須‘持有結婚證’。
但它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這‘夫妻關係’,需要維持多久。
一天?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他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洞悉一切的笑容,
那笑容裡混合著狡黠、世故和對潛規則的熟稔:
“這結婚證嘛,就是個本子,幾毛錢工本費。
領了,是合法夫妻,能享受政策。
至於領了之後,感情好不好,日子過不過得下去,
那是兩個人自己的私事,是感情問題,組織上原則上是不干涉的。
這年頭,雖然講究從一而終,可感情破裂、過不下去的夫妻,也不是沒有,
離婚雖然不常見,可也不是甚麼稀罕事,民政局的門,又不是關著的。”
他看著林動,用眼神傳遞著更深的含義:
“林處長,你是明白人。有些事情,咱們心裡清楚就行。
先把該拿的東西,穩穩當當地拿到手,落袋為安,比甚麼都強。
至於以後……船到橋頭自然直,日子還長著呢,變數多的是。
你看你跟婁曉娥同志,當初不也是家裡長輩撮合,見了幾面,覺得合適,
就把證領了,把事兒辦了?
現在不也琴瑟和鳴,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馬上連孩子都要有了?
這緣分的事,感情的事,誰說得準呢?
有時候,形式只是手段,結果才是目的。”
這番話,如同黑夜中劃破天際的一道閃電,
瞬間劈開了林動腦海中那層原本還有些模糊、猶豫的窗戶紙!
他之前只想著“招婿”、“結婚”來滿足政策條件,
卻還沒想得這麼“深入”,這麼“靈活”!
李懷德的話,給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充滿操作空間的大門!
是啊!結了,還能離!
先把房子這個最大的、最實在的利益攥在手裡,
落到妹妹名下,成為她個人名下的財產!這才是根本!
至於婚姻是真是假,是長久是短暫,
那不過是達到目的的一種“形式”,一種“工具”!
需要它存在多久,就存在多久!
不需要了,或者有更好的選擇時,再“處理”掉就是了!
這操作空間,太大了!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解決方案!
“李哥!”林動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
豁然開朗又混合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讚賞的神情,
他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
但立刻又壓了下去,看著李懷德,眼神裡充滿了
“英雄所見略同”的欽佩和“得一知己”的感慨,
“你這主意……高!實在是高!撥雲見日,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光想著找人了,沒想過這‘形式’還能這麼用!
絕了!真是絕了!”
林倩在旁邊聽著,臉蛋早就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頭埋得低低的,幾乎要碰到膝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假結婚?領了證還能離?
這……這聽起來太驚世駭俗,太超出她這個年紀女孩子的認知了!
可內心深處,那兩間寬敞明亮、代表著獨立和美好未來的正房的誘惑,
又是如此巨大,如同魔音灌耳,讓她心跳如鼓,渾身發熱,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理智告訴她這不對,可情感和對哥哥的絕對信任,
又讓她隱隱覺得,這或許是唯一能快速、穩妥拿到房子的辦法。
她不敢抬頭,耳朵卻豎得老高,生怕漏掉一個字。
李懷德擺擺手,做出一副“這不算甚麼,舉手之勞”的謙遜表情,
但眼中的得意和“獻計有功”的自得卻掩飾不住:
“我也是看你林處長是真心實意為妹妹打算,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哥哥,
才多這句嘴,出個餿主意。不過林處長,咱們退一萬步講,
就算最後因為各種原因,只分到了一間,那又怎麼樣?能改變大局嗎?”
他身體向後一靠,恢復了副廠長該有的從容和自信,
語氣也變得隨意而篤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霸氣:
“你林動,是咱們紅星軋鋼廠堂堂的保衛處處長,手握實權,副廳級待遇,
是楊廠長和我都要重視的人物。我呢,不才,
在廠裡分管著後勤、福利、住房分配這一大攤子。
那兩間房,就算按照規定,死扣條文,只該分給小倩一間,
可另一間,誰還敢來搶?誰有那個膽子,有那個資格,搬進去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