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見徹底鎮住了場子,心中的惡氣出了一大半,但他知道不能真開槍。
他緩緩移開槍口,但動作利落地“咔嚓”一聲,
將手銬一端銬在了賈張氏那隻沾著油汙、還在劇烈顫抖的手腕上。
另一端,他沒有銬在自己手上,
而是直接“咔嚓”一聲,銬在了自己腳踏車後座那根堅固的鐵架子上。
“走!”他推起腳踏車,語氣冰冷。
賈張氏被銬在腳踏車後座上,手腕瞬間被冰冷的金屬箍緊,磨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
她想掙扎,可看著許大茂陰沉的臉
和周圍一片死寂、無人敢出聲的場面,又想起剛才頂在額頭上的槍口,
所有的力氣和潑勁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冰涼。
她咬著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卻一聲不敢吭,
只能踉踉蹌蹌、深一腳淺一腳地,像個犯人一樣,被腳踏車拖著,
在眾目睽睽之下,朝著軋鋼廠保衛處的方向,
狼狽不堪地走去。每走一步,都彷彿踏在通往地獄的路上。
直到這時,易中海和傻柱才像是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變故中回過神來,
聞訊(主要是聽到賈張氏的尖叫和後來的寂靜)
從後院急匆匆趕了過來。傻柱頭上還纏著許大茂“教育”後留下的紗布,走路一瘸一拐。
兩人一跑到中院,就看到地上白布蓋著
(不知誰匆忙蓋上的)的一具瘦小屍體,和那攤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血跡,
又看到賈張氏被銬在腳踏車後座上拖走的背影,都瞬間傻了眼,僵在原地。
“幹……乾孃?!!”
傻柱率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
猛地撲到那蓋著白布的屍體前,顫抖著手,想去掀開白布,又不敢,
最後只是伸出手,哆嗦著去探鼻息,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對準。
易中海也踉蹌著蹲下身,看了一眼白布下隱約的輪廓和地上的血跡,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負手而立、面色冷峻的林動,
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嘶啞,
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驚恐:
“林……林處長,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她……賈張氏她……怎麼會……”
“怎麼回事?”
林動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詢問,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目光掃過地上屍體和血跡,又看向易中海,
“你乾孃,聾老太太,剛才從這裡經過,
被出門潑水的賈張氏,一鋁盆砸在太陽穴上,當場死亡。
人證,”他指了指院裡那些還未散去的鄰居,
“物證,”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個變形的鋁盆和血跡,“俱在。
許大茂已經將嫌疑人賈張氏帶回保衛處,依法處理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易中海
和還趴在地上、對著屍體發呆的傻柱臉上緩緩掃過,
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輕飄飄、
卻瞬間讓院裡殘餘的竊竊私語徹底消失、
所有人豎起耳朵的問題:
“對了,老太太這一走,走得突然。
她屋裡那些東西……那些她攢了多年的私房錢,
還有一些老物件兒、舊衣裳……
你們這當乾兒子、幹孫子的,打算怎麼處理啊?
是你們自己分了,還是……交給街道,
或者,有別的說法?”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可落在剛剛經歷巨大變故、心神不寧的易中海和傻柱耳朵裡,
卻不亞於平地一聲驚雷!
而落在周圍那些尚未散去、心思各異的鄰居耳朵裡,
更是瞬間點燃了無數道或明或暗、
充滿貪婪、好奇和算計的目光!
聾老太太的私房錢?!
還有老物件?!
那可都是錢啊!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剛才的死亡和抓人帶來的恐懼,
瞬間被一種更實際、更強烈的慾望沖淡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
聚焦在了易中海和傻柱身上,
彷彿在看兩塊即將被分割的肥肉。
易中海被林動那句看似隨意、實則誅心的
“私房錢怎麼處理”問得心頭猛地一跳,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臟,
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臉上勉強維持的悲痛和震驚,
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慌亂和強作的鎮定所取代。
他拄著柺棍的手微微用力,指節發白,
強自清了清嗓子,
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
擺出一副雖然悲痛但不忘大局、
且隱含主持之責的“主事人”模樣:
“林……林處長,現在說這個……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聲音帶著刻意的沉重和一絲不贊同,
目光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又環視一圈院裡那些眼神閃爍的鄰居,
“老太太……屍骨未寒,人就這麼躺在這兒,
咱們做晚輩的、做鄰居的,
是不是該先商量商量……這後事該怎麼辦?
讓老人入土為安,才是頭等大事啊!”
他刻意提高了些音量,帶著點兒多年來
作為“一大爺”發號施令時慣有的、試圖引導輿論的腔調:
“老太太在咱們這四合院住了幾十年,
風風雨雨都經歷過,沒兒沒女,孤苦伶仃一輩子。
現在人走了,咱們這些老街坊鄰居,是不是該念著點舊情,
大家夥兒一起湊湊份子,出點力,
給老太太辦個體體面面的後事,風風光光地送她最後一程,
也讓她在下面能瞑目?
這也是咱們院兒裡團結互助、尊老愛老的體現不是?”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彰顯了他的“重情重義”和“領導”意識,
又把壓力和責任巧妙地分攤給了全院,
更隱晦地試圖重新確立自己在院裡的“話事”地位。
立刻,幾個平時跟易中海走得近的,
或者習慣性附和、不想得罪人的,
或者單純覺得該“表示表示”的鄰居,點頭附和起來。
“是啊是啊,一大爺說得在理。人死為大,先辦後事要緊。”
“老太太怪可憐的,咱們是該幫襯幫襯。”
“我……我家也不寬裕,但我出五毛!表表心意!”
“我出一塊!多了沒有,一塊錢還是拿得出來的!”
……
易中海聽著這些零零散散的附和,
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名為“欣慰”和“掌控局面”的神情,
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
他正準備再趁熱打鐵,說幾句“感謝大家”、“齊心協力”的場面話,
把操辦喪事的主動權牢牢抓在手裡。
林動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的嗤笑!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
將剛剛因為“湊份子”而燃起的那點虛偽的“溫情”和“團結”假象,
澆了個透心涼,也讓易中海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出現了裂痕。
“易中海,”林動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
直直地、毫不避諱地鎖定易中海躲閃的眼神,
像要把他那層披了幾十年的、偽善的“道德模範”外皮徹底扒下來,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鋒利無比:
“你口口聲聲,情深意切地叫老太太‘乾孃’,
老太太活著的時候,也認你這個‘乾兒子’,院裡院外都知道。
那咱們就按老禮兒、按人情世故來說——
你這當乾兒子的,給乾孃養老送終,是不是天經地義?
是不是你應盡的本分?”
易中海臉色驟變,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處長,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當然……”
“你當然甚麼?”
林動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種將虛偽撕開給人看的凌厲和毫不掩飾的嘲諷,
響徹整個院落,
“既然是名正言順的乾兒子,
那乾孃的後事,是不是該你這當兒子的獨力承擔?
辦得風光,那是你孝心可嘉,臉上有光。
辦得寒酸,那是你沒本事,或者……壓根就沒那份心!
可你現在,紅口白牙,
拉著全院幾十戶街坊鄰居給你湊份子,這算怎麼回事?嗯?”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剛才附和的鄰居,話語如同鞭子抽打:“是顯擺你易中海在這院裡人緣好,一呼百應?
還是……你壓根就不想從自己兜裡掏這個錢,想讓大家夥兒出錢出力,給你這‘孝子賢孫’臉上貼金,幫你全了這份‘孝心’和‘名聲’?
拿街坊們的血汗錢,給你自己買名聲,易中海,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噼啪響,精明到家了啊!”
這番話太毒了,太犀利了!句句誅心,直接將易中海那點小心思和偽善面目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院裡那些剛才還附和的人,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萬分,看看易中海那瞬間漲成豬肝色、又由紅轉白的老臉,
再看看林動冰冷譏誚的表情,再回味一下自己剛才的話,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自己成了易中海沽名釣譽的工具。
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這次充滿了玩味、鄙夷和恍然大悟。
易中海臉上徹底掛不住了,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握著柺棍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惱而劇烈顫抖。
他咬著後槽牙,幾乎要咬出血來,從牙縫裡硬邦邦地擠出一句話,試圖挽回最後的顏面:“林處長!你休要血口噴人,胡攪蠻纏!
我易中海雖然不是甚麼大富大貴,但給乾孃辦後事的錢,還是拿得出來的!用不著街坊們湊!
我剛才……剛才只是提議,想著人多力量大,讓老太太走得更有面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