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保衛處副處長辦公室,林動剛脫下軍大衣掛好,
坐下準備處理檔案,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進。”
許大茂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
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邀功的神情,壓低聲音說:
“處長!好訊息!線報確認了,聾老太太今天上午,
已經悄悄去街道辦把她這個月的糧票、油票都領到手了!
按這老虔婆一貫的德性和她那個開銷,她一個人絕對吃不完!
按她以前的習慣,最遲明天,她肯定憋不住,
要偷偷去黑市把她那份多餘的票倒騰出去換現錢!咱們的機會……來了!”
“嗯,知道了。”林動點點頭,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彷彿在聽一件尋常公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
“對了,傻柱昨晚凍著了,現在在廠醫院躺著呢,發高燒,說明話。”
許大茂小眼睛瞬間一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躍躍欲試:
“在醫院?發燒說胡話?太好了!處長,這正是機會啊!
我這就帶兩個機靈的兄弟,以‘探望病情’、‘瞭解情況’的名義,去醫院‘看看’他!
保證‘熱情周到’,讓他‘舒坦’得這輩子都忘不了!”
林動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難明。
他沒有立刻同意,而是慢悠悠地拉開辦公桌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略顯陳舊的《保衛處工作手冊》,
隨手扔到桌面上,滑到許大茂面前。
“探望,可以。也算是例行工作。”林動語氣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似乎別有深意,
“拿著這個,好好看看,學學。特別是第四章,關於‘如何處理公然侮辱、威脅、毆打保衛人員及其家屬的違法犯罪行為’,
裡面寫得明明白白,程式、許可權、處置方式,一清二楚。
傻柱現在病了,燒得厲害,腦子不清醒,
萬一……他在病中情緒激動,胡言亂語,說了些不該說的,侮辱、威脅的話……
或者,更嚴重的,他病情發作,控制不住自己,想動手打人……襲擊保衛幹部……
那你們可得‘依法辦事’,‘嚴格按照規章條例’來,‘保護好自身安全’。明白嗎?”
許大茂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臉上瞬間綻放出奸詐而瞭然的笑容,如同偷到雞的黃鼠狼:
“高!處長實在是高!妙啊!我明白了!
保證‘依法辦事’!絕對‘照章辦事’!
他傻柱要是敢動一下,哪怕只是揮一下胳膊,那就是暴力抗法!襲擊保衛幹部!
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請’回咱們保衛處,‘協助調查’!
這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功勞啊!處長,您這招借力打力,實在是太高明瞭!”
“去吧,機靈點。帶兩個人就行,動靜別搞太大,注意影響。”
林動揮揮手,重新拿起檔案,彷彿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處長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保證辦得漂漂亮亮!”
許大茂如獲至寶,一把抓起那本手冊,像捧著尚方寶劍,
興沖沖地轉身,小跑著出了辦公室。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傻柱在醫院裡被他氣得跳腳、
然後被他“依法”拿下的精彩場面了!這投名狀,立得漂亮!
林動看著許大茂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這把刀,雖然出身不正,心思活絡,甚至有些下作,
但用好了,用來對付某些上不得檯面的髒活、陰損事,確實順手。
許大茂領了“探望”傻柱、“依法辦事”的密令,像只聞到腥味的貓,興沖沖地走了。
辦公室裡暫時恢復了安靜。林動靠在高背椅上,點了一支“大前門”,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緩緩吐出,試圖驅散腦海中紛雜的思緒。
然而,他心裡的那根弦卻絲毫沒有放鬆。保衛處攤子鋪得越來越大,
正式加臨時人員眼看逼近三百,魚龍混雜,成分複雜。
光靠周雄、林武、趙四這幾個從部隊帶出來的老兄弟盯著,難免有照顧不到的死角。
尤其是後院那排用來關押人犯、體現保衛處“規矩”和“威嚴”的低矮平房——
俗稱“小黑屋”的臨時羈押區,更是重中之重,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裡關著的,不是普通違紀的工人,而是像林豹夫婦、賈張氏這樣與他有直接衝突、
心懷怨恨、且可能知道一些內情的“硬骨頭”。
如果連最基本的看守秩序都維持不住,讓人在裡面鬧翻了天,傳出去,
他林動和保衛處的臉往哪擱?威信何在?
他掐滅還剩半截的煙,霍然起身,整了整軍裝的風紀扣,
沒叫任何人跟隨,獨自一人走出辦公室,朝著後院那排籠罩在冬日慘淡天光下、
顯得格外陰森的低矮紅磚平房走去。
還沒走到那扇刷著暗綠色油漆、厚重壓抑的大鐵門前,
裡面就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陣尖利的叫罵、哭嚎和拍打鐵門的“哐哐”聲,
混雜著一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在這片相對僻靜的區域顯得格外刺耳,簡直像個混亂的菜市場。
“放我出去!林動!你個挨千刀的王八蛋!你濫用私刑!非法拘禁!
我要去市委告你!去軍區告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是林豹那個潑婦老婆特有的、如同破鑼般的嘶吼,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絕望和挑釁。
“哥!虎子哥!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饒了我吧!
都是這敗家娘們!都是她攛掇的我啊!是她貪圖嫂子和曦曦的房子和撫卹金啊!
我是被她騙了的啊!”這是林豹那慫包帶著哭腔的、試圖甩鍋脫罪的哀嚎。
“哎呦喂……打死人啦……沒天理啊……老賈啊……你睜開眼看看吧……
他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東旭啊……我的兒啊……你死得早啊……留下媽受這活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