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動點點頭,對這個態度表示滿意,
但敲打併未停止,他繼續剖析,聲音不高,
卻字字敲在婁半城心上:
“還有,岳父,廠裡那個李懷德副廠長,
您別看他收錢辦事好像毫無原則,
但這種人,反而相對安全。為甚麼?
因為交易清楚,明碼標價,他拿了錢,
只要事情不大,一般會辦事。
最怕的,反而是楊廠長那種,表面上一套,
滿口廠紀廠規、革命情誼,背後又是另一套,
是非不分,睚眥必報。
跟您扯甚麼舊情,關鍵時刻最容易掉鏈子,
甚至為了自保反過來捅您刀子!
您現在這身份,說白了,沒人敢跟您深交,
更沒人敢輕易收您的大錢,燙手!得認清現實!”
這番透徹無比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頂,
徹底驅散了婁半城心中最後一絲依靠舊日人脈的幻想,
讓他對眼前的年輕女婿更是信服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早餐後,林動起身告辭。
他走到滿臉紅暈、一直低著頭的婁曉娥身邊,
在桌下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小手,低聲道:
“等我訊息,照顧好自己。”
然後轉向婁半城:
“岳父,我先回廠裡點個卯,露個面,
然後就直接回家,跟我娘說說咱們的事。
只要她老人家點頭,這事,就算成了。”
婁半城連連稱是,態度甚至帶上了幾分恭敬:
“好好好!應該的,應該的!代我向親家母問好!
我們等你的好訊息!”
他知道林動至孝,只要林母同意,
這樁凝聚了複雜算計與微妙情感的婚事,便是鐵板釘釘,
再無變數了。
林動離開婁家那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洋樓,
先回了趟軋鋼廠保衛處,
快速而高效地處理了幾件積壓的公文,
召來周雄,仔細叮囑他盯緊廠區日常安全,
特別是要留意楊廠長和他那幾個心腹近期的動向,
有任何異常及時彙報。
安排妥當後,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
特意拐到東單菜市場,
用婁半城塞給他的“零花錢”,
痛快地買了條肥嘟嘟的五花肉,又稱了幾樣水靈靈的新鮮蔬菜,
打算早點回家,給母親和妹妹改善伙食,
順便報告那個巨大的“喜訊”。
眼看就要到南鑼鼓巷95號院那熟悉的衚衕口了,
遠遠就聽見自家門口方向傳來一陣熟悉的、
如同破鑼般令人厭煩的咒罵聲,
中間還夾雜著七嘴八舌的圍觀鄰居的議論。
林動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一沉,
腳下用力一蹬,腳踏車如同離弦之箭般,
“嗖”地一下加速竄了過去。
只見四合院大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端著飯碗、
或抱著胳膊看熱鬧的鄰居,對著中間指指點點。
人群中央,那個院裡的“老祖宗”聾老太太,
正精神抖擻地拄著她那根油光鋥亮的柺棍,
跳著腳,唾沫橫飛地指著林家緊閉的房門破口大罵,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天殺的林動!你個挨千刀的小兔崽子!
有娘生沒爹教的玩意兒!缺德帶冒煙的東西!
敢欺負到老祖宗我頭上來了!
你給你滾出來!看我不替你那死鬼爹孃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不肖子孫!
開門!你個縮頭烏龜!王八犢子!
一家子沒卵蛋的慫貨!躲在屋裡當甚麼孬種……”
而林家的房門,依舊關得死死的,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顯然,母親和妹妹嚴格遵守了林動
“我不在家時,誰來鬧事都別開門,一切等我回來處理”的囑咐,
任她在外面上躥下跳。
林動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他一把推開腳踏車支子,車子“哐當”一聲靠在牆邊。
他分開人群,一步步冷冷地走到跳腳大罵的聾老太太面前,
聲音不大,卻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在場所有看熱鬧的人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老不死的,罵誰呢?
看來你是真的活膩歪了,想去保衛處的小黑屋裡嚐嚐窩頭的滋味,
還是想進監獄大牢,給你那些‘孝子賢孫’比如易中海、傻柱他們,
去當‘老祖宗’?”
聾老太太正罵得興起,唾沫星子橫飛,
冷不丁看見林動如同煞神般突然出現在面前,
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柺棍差點脫手掉落。
但她終究是橫行院裡久了,仗著自己年紀大,
又有一層模糊的“老祖宗”和“軍烈屬”身份護體,
強自鎮定下來,三角眼一翻,非但不懼,
反而倒打一耙,聲音尖利:
“林動!你回來的正好!你個混賬東西!
你看看你媽和你妹妹,把我這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關在門外,
連口水都不給喝!還有沒有一點尊老愛幼的心?
還有沒有點規矩?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老祖宗?啊?!”
“老祖宗?”林動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蔑的嗤笑,
聲音陡然拔高,確保院門口裡三層外三層的每一個鄰居
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誰封的你當這院裡的老祖宗?
是已經癱在床上的易中海?還是關在牢裡的傻柱?
在這新社會的人民四合院裡,搞封建大家長、稱宗作祖那一套,
你聾老太太是想開歷史倒車啊!是想復辟封建主義嗎?”
他不給聾老太太任何喘息和反駁的機會,步步緊逼,
目光如兩把冰冷的刮刀般,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
或心虛、或看戲、或麻木的鄰居的臉,
最後如同釘子般,死死釘在聾老太太那張因驚慌而開始扭曲的老臉上:
“還有,我正好要當著各位鄰居的面,問問你!”
林動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公開審判的意味,
“你說你是軍烈屬,是光榮之家。好,證據呢?
烈屬證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你說你當年給紅軍送過草鞋,支援過革命。
那我問你,甚麼時候送的?在哪兒送的?
你可想清楚了再說!
四九城周邊,當年可是實打實的敵佔區,
鬼子、偽軍層層封鎖,紅軍主力部隊根本就沒到過這附近!
你難道是坐著土飛機,千里迢迢給在陝北的紅軍送去的草鞋?
你這謊撒得,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是把大家都當傻子糊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