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前傾身體,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林動這輩子,如果要娶妻,
那麼只會娶一個!從一而終,絕無二心。
甚麼大房二房,三妻四妾那套老黃曆,
在我這兒,行不通!
那不是婚姻,那是把人當物件兒,
我打心眼裡瞧不上!”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番話的重量充分沉澱,
然後繼續道,聲音沉穩有力:
“婚姻大事,不是買賣,更不是交易。
兩個人,得是真心實意地看對眼了,
兩情相悅,彼此心裡都有對方,
才能踏踏實實地過到一塊兒去,
才能經得起以後的風風雨雨。
如果一開始就是靠著利益捆綁在一起,
那樣的婚姻,根基是虛的,長久不了,也沒意思。”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言語中也帶上了明顯的暗示和警告意味,
直指問題的核心:
“更何況,婁董,您是在場面上歷練過的明白人,
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以我現在的身份——軋鋼廠保衛處副處長,
一個革命軍人出身的幹部,
和您婁家這樣的……在舊社會被稱為‘資產階級’的家庭背景,
在某些人眼裡,在某些特定的形勢下,
它本身就是敏感對立的,
甚至可以說是水火不容的。”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像是在強調每一個字:
“如果在這樣複雜敏感的背景下,
再把婚姻也變成一場精心算計、互相利用的交易,
那這味道就全變了。
不僅玷汙了感情這兩個字,
更可能引火燒身,給我們雙方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甚至是滅頂之災。
婁董,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既有個人原則的宣示,
又有對現實局勢冷靜甚至冷酷的分析。
它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
兜頭蓋臉地澆在了婁半城火熱的心頭,
讓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一陣紅一陣白,
端著酒杯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他沒想到林動看得如此透徹,眼光如此長遠,
更沒想到對方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
卻又讓你挑不出一點毛病,
反而顯得他婁半城的提議有些短視和……卑劣。
他精心構建的聯姻藍圖,
被林動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戳得千瘡百孔。
就在婁半城尷尬萬分、不知如何接話,
餐廳裡氣氛降至冰點的時刻,
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直低著頭,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婁曉娥,
突然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勇氣驅使,
“嚯”地一下站了起來!
因為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
都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她臉頰依舊緋紅,如同熟透的蘋果,
胸口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劇烈地起伏著,
但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羞澀和怯懦的大眼睛裡,
此刻卻燃燒著異常明亮、堅定的光芒。
她先是看了臉色難看的父親一眼,
然後猛地轉向林動,
勇敢地、毫不避讓地迎上他帶著驚訝的目光。
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些發顫,
但越說越流利,越說越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珍珠落玉盤般,
響徹在寂靜的餐廳裡:
“爸!林大哥!你們……你們別拿我當籌碼談條件!
我不是一件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對著林動,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大哥!我喜歡你,是我婁曉娥自己的事!
從我第一眼看到你,
從你進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我就覺得你跟我在學校裡見過的、
在家裡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和執著:
“你不是因為我爸怎麼想,
也不是因為你家裡怎麼樣或者我家怎麼樣!
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好!
覺得你身上有股勁兒,特別正,特別硬氣,
讓人……讓人心裡踏實!”
她越說越激動,語速加快,
像是要把憋在心裡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
“我今年虛歲十七了,再等一年,就滿十八歲!
我是年紀小,但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到十八歲,等到二十歲!
如果……如果你們覺得年齡是問題,
我……我甚至可以……可以想辦法把年齡改大一點,
早點去登記結婚!”
說到這裡,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燒起來,
但眼神卻無比倔強和認真:
“但是,林大哥,我告訴你,也告訴我爸!
這一切,必須是因為我喜歡你,
而你也想娶我!
不能是因為我爸想靠你怎麼樣,
或者你想透過我們婁家得到甚麼別的!
我婁曉娥,雖然沒吃過甚麼苦,
但我也不是傻子!
我要嫁的是你林動這個人,
是你的擔當,你的硬氣!不是別的任何東西!”
這一番如同火山爆發般大膽、直白、
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表白,
把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
包括久經沙場、自認處變不驚的林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緊張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身體也因為激動而輕顫,
卻倔強地挺直了那纖細的脊樑,
勇敢地直視著自己的少女,
心裡真是五味雜陳,又驚又喜,
又有點哭笑不得,甚至生出了一絲真正的敬意和……憐愛?
這婁家父女,真是絕了!
當爹的老謀深算,把婚姻當成穩固利益的籌碼,
算盤打得噼啪響;
當女兒的卻純真勇敢,敢於衝破世俗和家庭的束縛,
直接表達最純粹的情感。
這巨大的反差,讓林動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但他心裡清楚無比,
婁曉娥這番發自肺腑、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真心話,
比婁半城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
分量要重得多,也珍貴得多!
這份勇敢和真摯,像一道強光,
照進了他習慣於鬥爭和算計的內心,
讓他無法忽視。
當然,林動也異常清醒地認識到,
自己今晚能坐在這裡,
能被婁半城如此“重視”,
甚至能讓婁曉娥產生“喜歡”的感覺,
歸根結底,是建立在他現在手握的權力、
展現的能力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能量之上的。
若是半年前,那個剛剛轉業回來、
一無所有、連母親和妹妹都差點護不住的窮大兵林動,
恐怕連婁家這扇氣派的大門都進不來,
更遑論坐在這裡享用佳餚,
被婁家大小姐如此直白地表白了。
現實的殘酷與情感的純粹,
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極其複雜的圖景。
餐廳裡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到幾個人粗細不一的呼吸聲。
婁半城的臉色更是精彩紛呈,
一陣紅一陣白,
被女兒這番“不懂事”、“丟人現眼”的話噎得夠嗆,
胸口劇烈起伏,
想發作,又礙於林動在場,
而且女兒的話雖然衝動,
卻也佔著“真情”的理,
讓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斥責,
只能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