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知道您老人家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您走過的橋,恐怕真比我林動走過的路還要多。
要說經驗、眼光,還有為人處世的智慧,我們這些晚輩需要學習的地方太多了,簡直是望塵莫及。”
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真誠地看著婁半城,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往後啊,在這軋鋼廠,乃至在區裡、市裡,有甚麼新的政策風向,
或者遇到甚麼需要溝通協調的棘手事情,只要婁董您信得過我林動這個人,覺得我這把‘刀’還算鋒利,用得順手,
我願意,也有這個心,來當這個穿針引線、跑腿學舌的人。畢竟,多個朋友多條路,把廠子裡的事情理順了,對大家都有好處嘛。”
這番話可謂說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極。
既給了婁半城十足的面子,捧了他“經驗豐富”,
又暗戳戳地點出了自己並非毫無根基,
暗示了與“上面”可能存在的聯絡,
展示了自身的利用價值和潛力。
尤其是“穿針引線”這個詞,用得頗為巧妙,
既表達了願意幫忙的意願,
又沒把話說滿,留下了迴旋餘地。
婁半城聽得心頭一熱,
臉上的笑容不由得真切了不少,
眼角細微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越發覺得自己放下身段主動結交林動這步棋,
絕對是走對了!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膽魄、有手段,
更難得的是懂得進退,知分寸,
說話辦事老辣得不像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安靜坐在旁邊、
低眉順眼的女兒婁曉娥。
燈光下,女兒姣好的面容更添幾分柔美。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若是……若是能想辦法把曉娥許給林動,
哪怕是暫時委屈做個二房(以他對舊式婚姻觀念的殘留認知,這並非不可接受),
只要能拴住這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那麼婁家在這風雨飄搖、前景難測的時局裡,
就等於多了一根強有力的頂樑柱,
一份難得的保障!
這投資,遠比送錢送物要划算得多,也牢靠得多!
“林科長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識和胸懷,
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來,我敬你一杯!”
婁半城哈哈一笑,心情愉悅地舉杯。
與林動輕輕碰杯後,
他親自拿起公筷,熱情地給林動佈菜,
將一塊看起來像雞肉、但色澤更加晶瑩、
散發著獨特香氣的肉塊夾到林動面前的碟子裡,
“嚐嚐這個,這是家裡廚師拿手的蔥燒海參,
火候還算到位。”
林動道了聲謝,夾起海參送入口中,
仔細嚼了幾下,感受著那嫩滑彈牙、
鮮香濃郁的口感,
這確實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美味。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目光掃過滿桌的珍饈美味,
最後落在婁半城那張笑意盎然的臉上:
“婁董,您這哪是家常便飯,
這分明是國宴標準啊。
說句玩笑話,您這簡直是要讓我來‘打土豪’嘛!
就這一桌子的硬菜,
我看夠我們保衛處全處兄弟放開肚皮,
好好改善一個禮拜的伙食了。”
他語氣帶著調侃,眼神裡卻並無多少笑意,
反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打土豪”這三個字,
像一根細小卻無比尖銳的針,
輕輕地、卻準確地紮在了婁半城內心最敏感、
最脆弱的地方。
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雖然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明顯有些不自然了。
他立刻聯想到自己這“資本家”的身份,
在這強調階級出身的年月是何等敏感,
平日行事真是如履薄冰,
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林動這看似無心的話,
是不是一種隱晦的提醒或警告?
他乾笑兩聲,連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藉此掩飾瞬間的失態,
然後迅速岔開話題,
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
“哈哈,林科長真會開玩笑,
甚麼土豪不土豪的,就是些家常菜,
湊合著吃,不成敬意。
主要是請你來,不能太簡陋不是?”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坐著的女兒,
語氣變得慈愛,
“曉娥,別光坐著聽我們兩個大老爺們說話,
給你林大哥夾點菜,
這清蒸魚很新鮮,讓你林大哥嚐嚐。”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婁曉娥,
聽到父親點名,臉上“唰”地飛起兩朵紅雲,
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小聲地“嗯”了一下,
拿起手邊的公筷,動作有些笨拙,
甚至帶著點緊張的生澀,
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
輕輕放到林動面前已經堆了些菜的碟子裡,
聲音細若蚊蠅,幾乎低不可聞:
“林…林大哥,你…你嚐嚐這個,
這魚不腥的。”
林動坦然道謝:“謝謝曉娥妹子。”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與婁曉娥怯生生抬起的眼神碰了個正著。
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
此刻卻盛滿了羞澀和慌亂,
一接觸到林動那深邃而略帶探究的目光,
立刻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垂下眼簾,
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
連白皙的脖頸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婁半城將女兒這嬌羞不勝的反應和林動坦然的目光全都看在眼裡,
心中更是暗喜,
覺得事情似乎正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看來女兒對這年輕人也並非全無好感。
這讓他對後續的打算更添了幾分信心。
宴席在看似輕鬆和睦的氛圍中繼續,
話題多是些家常裡短、四九城的趣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婁半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便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更私人的領域。
他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說起來,林科長如此年輕有為,
不知道家裡……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當然,要是不方便,就當我老頭子多嘴了。”
他笑眯眯地補充道,顯得十分通情達理。
林動心知肚明,這是要摸底了。
他也很乾脆,放下手中的筷子,
拿起酒杯輕輕摩挲著,
語氣平靜地坦然相告,
沒有絲毫隱瞞或修飾:
“婁董既然問起,這也沒甚麼不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