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攻擊,或者說,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攻擊。
沒有破空的尖嘯,沒有能量的爆發,甚至沒有針對任何一個人的殺意。
墨蟾邪影自陰影中剝離出的,是一縷色澤渾濁、近乎無形無質的“氣流”。這氣流並非實體,也非純粹能量,更像是一團被高度壓縮、凝聚了“腐朽”、“沉淪”、“同化”乃至“概念汙染”等負面規則的……概念集合體。
它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如同深海底層上浮的油汙,帶著一種粘稠而頑固的質感,悄無聲息地“流淌”向那剛剛被炎烈以離火細針打通的、針眼大小的“窺孔”。
它的目標明確至極——汙染這條剛剛顯現出“生”之可能的脈絡!不是堵塞,不是破壞結構,而是要從最根本的“規則概念”層面,將這條可能通往相對安全區域的路徑,浸染、扭曲,變成一條充滿腐朽、沉淪氣息,甚至可能直接連通某個未知險地或陷阱的“死路”或“歧途”!
一旦被這“概念汙染”成功侵入,即便路徑打通,也無人敢走,甚至可能成為墨蟾反向追蹤、伏擊,或者引入其他更可怕存在的通道!
這比直接的破壞更加陰毒,更加釜底抽薪!
“邪祟!住手!” 炎烈目眥欲裂,他剛打通通道,心神激盪,又靈力枯竭,此刻見那渾濁氣流飄來,想也不想,便要催動殘存的離火去攔截。但他太虛弱了,離火甫一離體便黯淡飄搖,根本無法形成有效阻擋。
姜晚在感知到那“概念集合體”出現的瞬間,心神便從黃帝符文帶來的震撼中強行抽離。劇痛與虛弱依舊如潮水般衝擊著她,但新生“混沌核心”雛形傳來的那微弱卻堅韌的“存在”與“穩定”感,讓她比之前多了一絲應對的餘裕——儘管這餘裕小得可憐。
她“看”清了那渾濁氣流的本質,心頭寒意驟生。
戍土源戒依舊黯淡,無法提供強力的“承載”防護。自身混沌星雲狂暴未平,新生核心微弱,更不宜貿然調動力量硬抗這種詭譎的“概念汙染”。
電光石火間,姜晚做出了決斷。
她不能硬擋,也不能任由其汙染生路。
那麼,便……引導、轉化、利用!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匪夷所思的念頭瞬間成形。
她沒有去攔截那縷飄向“窺孔”的渾濁氣流,反而將僅存的一絲可控意念,混合著新生“混沌核心”散發出的微弱“包容”與“定義”特性,如同一張無形而極細的網,悄然“撒”向那渾濁氣流前方的空間——並非阻擋其路徑,而是重新定義那條路徑前方極小範圍內,與“窺孔”入口處的規則連線!
她無法改變整個髓心空間的堅固規則,但在自身新生核心微弱的“定義”權柄影響下,加上腳下建木材質的微弱共鳴,以及剛剛打通“窺孔”帶來的那一點外界規則擾動,她勉強能做到:在渾濁氣流抵達“窺孔”前的一剎那,將“窺孔”入口處與下方新生通道的“直接連通”關係,極其短暫地扭曲、偏折,讓其暫時“接入”另一條……與姜晚自身眉心暗點、寂滅劍尖、歸墟之力流轉構成的“三角迴圈”相連線的、極其細微的規則“岔道”!
她要借墨蟾邪影這陰毒的概念汙染之力,去“衝擊”那正在貪婪吸收歸墟之力、又對混沌特性感到“不適”的寂滅劍尖虛影!去加劇那劍尖意志的“混亂”與“遲疑”!
這是驅虎吞狼,更是火中取栗!一旦操控稍有差池,概念汙染可能反過來侵蝕她自身脆弱的迴圈通道,甚至汙染她的混沌核心!而寂滅劍尖若被徹底激怒或刺激,也可能爆發出更恐怖的反噬!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渾濁氣流,已至“窺孔”之前!
姜晚意念凝如鋼絲,新生混沌核心劇烈震顫,提供著最後的力量支撐。
“轉!”
無聲的規則偏折。
那縷渾濁的、充滿腐朽沉淪概念的氣流,在觸及“窺孔”的瞬間,並未如墨蟾邪影預期般鑽入、汙染新生通道,而是彷彿撞上了一面無形的、角度刁鑽的“鏡子”,其前進軌跡被一股微弱卻精準的力量強行扭轉了毫厘,緊接著,被“吸入”了一條突然“張開”的、連通著上方灰白世界的細微規則裂隙!
那條裂隙的盡頭,正是姜晚眉心暗點延伸出的、與寂滅劍尖虛影相連的那根粗壯灰白絲線附近——歸墟之力與姜晚混沌緩衝能量交匯、並被劍尖吸收的“漩渦”邊緣!
渾濁氣流一頭紮了進去!
下一刻——
寂滅劍尖虛影,猛然一震!
灰白光芒劇烈閃爍,如同平靜(相對而言)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大塊汙穢的淤泥!
劍尖那龐大的寂滅意志,清晰無誤地感知到了這股“外來”的、充滿“腐朽”、“沉淪”、“汙染”概念的異種規則!這與它追求純粹“終結”與“歸於無”的寂滅本質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褻瀆”與“玷汙”!
“吼——!!!”
一聲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規則層面、在所有感知敏銳者神魂中響起的、充滿了暴怒、厭惡與極致毀滅慾念的無聲咆哮,自劍尖虛影深處爆發!
灰白光芒陡然變得狂暴,不再“享受”姜晚提供的混合能量,而是爆發出恐怖的排斥力,不僅將那縷渾濁的概念汙染瞬間絞碎、湮滅,連帶著將正在“輸送”能量的姜晚,以及周圍湧動的歸墟之力,都狠狠“推開”!
連線姜晚眉心暗點的灰白絲線,被這股狂暴的排斥力衝擊得劇烈震盪,幾乎要斷裂!姜晚如遭重擊,整個人向後拋飛,狠狠撞在後方晶瑩的建木牆壁上,體表噴湧的規則流光為之一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內部震盪與撕裂感,一口混雜著規則殘渣與黯淡金光的“血”猛地噴出,氣息瞬間萎靡到近乎斷絕。
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寂滅劍尖。
只見劍尖虛影在暴怒中,灰白光芒狂閃,其試圖突破封印、降臨此界的“意志”和“力度”,因為這次“玷汙”事件,而產生了明顯的……紊亂與內耗!一部分力量在暴怒地“淨化”自身周圍(包括排斥姜晚的能量),另一部分力量依舊在試圖突破封印,兩者互相牽制,導致劍尖的“突破程序”出現了短暫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停滯!甚至,那灰白劍尖本身的光芒,都因此黯淡了一分!
有效!雖然代價慘重,但確實有效!墨蟾邪影的陰毒手段,反過來被她利用,暫時攪亂了寂滅劍尖的狀態,為生路爭取到了更關鍵的時間!
“噗!” 陰影深處,傳來墨蟾邪影又驚又怒、夾雜著痛苦的悶哼。那縷概念汙染氣流與它心神相連,被劍尖瞬間絞滅,它也受到了不輕的反噬。它萬萬沒想到,姜晚竟然能用這種方式,將它蓄謀已久的殺招,轉化為對寂滅劍尖的“刺激”!
“好……好一個姜晚!” 邪影陰冷怨毒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空間中迴盪,“本座倒要看看,你這破破爛爛的身子,還能撐幾次這樣的‘妙計’!”
話音未落,髓心空間再次劇震!
這一次,震源並非來自歸墟之隙的脈動,而是來自……上方那被寂滅劍尖虛影“釘”住的封印裂隙!
劍尖的暴怒與紊亂,似乎影響到了本就脆弱的封印結構。裂隙邊緣,那些灰白色的寂滅規則與原本的封印符文(青帝木行陣法殘留)劇烈衝突,迸發出一道道細微卻危險的空間裂痕!整個髓心空間的頂部,開始簌簌落下細碎的、帶著寂滅氣息的晶塵!
空間結構,開始不穩定了!繼續這樣下去,可能等不到他們打通生路,這裡就要先一步崩塌,或者被狂暴的寂滅規則徹底淹沒!
危機,從未遠離,反而以新的形式加劇!
姜晚掙扎著從牆邊撐起身體,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帶來全身撕裂般的劇痛。新生混沌核心雛形傳來陣陣虛弱但持續的“存在”脈動,勉強維繫著她最後一點生機與清醒。她看向炎烈。
炎烈在剛才的變故中也受到波及,被逸散的規則亂流衝擊,嘴角溢血,但他死死守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見姜晚看來,他用力點頭,眼神決絕,無聲地表示自己還能堅持,疏通工作沒有中斷,那“窺孔”雖然經歷了剛才的規則偏折擾動,但似乎並未被汙染或損壞,反而因為與上方寂滅區域的短暫“連線”,周圍的一些頑固汙垢被震散了些許。
姜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依舊昏迷、氣息被暫時“錨定”但依舊危殆的同伴們,最後落回那不斷落下晶塵、裂隙蔓延的頂部。
不能再被動承受了。
墨蟾邪影在暗處窺伺,隨時可能發動更陰險的攻擊。寂滅劍尖雖被暫時攪亂,但隨時可能恢復,甚至因暴怒而變得更不可控。歸墟之隙持續脈動,空間結構開始不穩。
必須加快速度!必須在那未知的黃帝符文線索、歸墟之隙的異動、以及墨蟾可能的後手完全爆發之前,打通生路,帶領眾人離開!
她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帶來肺腑刀割般的痛楚),再次將心神沉入體內那團依舊混亂、卻因新生核心而有了微弱“錨點”的混沌星雲。
這一次,她不再嘗試去“控制”或“引導”狂暴的寂滅暗核與歸墟之力,而是將全部意念,集中於那新生的、微小的混沌核心雛形。
她要以這核心為“原點”,以自身殘存的“定義”權柄和與建木材質的微弱共鳴為“槓桿”,去做一件更加基礎、也更加艱難的事情——
主動“梳理”和“接引”腳下建木髓心深處,那被歸墟之隙脈動、金痕鎮壓以及萬年死寂重重封鎖的、建木自身殘留的“脈絡規則框架”!
不是引導生機,而是嘗試“理解”和“借用”這巨木死後殘留的、如同龐大地下根系般的空間與規則結構本身!
建木,連通天地,其內部脈絡本身就承載著部分空間規則。即便死去,即便被侵蝕,這骨架般的結構依然存在。金痕鎮壓的主脈是其中之一,但絕非全部。她要尋找的,是那些相對完整、未被徹底寂滅汙染、可能與其他區域(比如炎烈感應到的那個“節點”連線的脈絡網路)存在隱晦連線的“次級脈絡”或“規則間隙”。
如同在乾涸死亡的大河床下,尋找可能依然溼潤、通向其他水系的隱秘暗流通道。
這需要極其精微的感知,對建木本質的理解,以及……運氣。
姜晚閉上眼,眉心暗點緩緩旋轉,新生混沌核心散發出的微弱波動,與她從甲木源戒(靈性燃盡但戒體尚存)中獲得的最後一點建木“認可”,以及之前引導生機時建立的微弱連線相結合,如同最輕柔的觸鬚,再次“融入”腳下的建木材質。
這一次,她感知的不再是生機,而是“結構”,是“脈絡”,是那些早已凝固、卻依然承載著古老空間規則的“管道”與“紋路”。
死寂、冰冷、頑固……感知所及,絕大部分割槽域都是徹底的“荒漠”。但在某些極其細微的、規則扭曲或碰撞形成的“夾縫”中,在她自身混沌包容特性的探索下,她開始捕捉到一些……斷續的、模糊的“脈絡影子”。
它們大多細小、殘破、被寂滅汙垢填塞,但確實存在。其中一些的“走向”,與她之前感知到的、金痕鎮壓主脈的“下游”方向,以及炎烈打通“窺孔”感應到的“節點”方向,存在著若有若無的規則呼應。
就是這些!
姜晚強忍著神魂因深度探索而傳來的陣陣眩暈與刺痛,開始以新生混沌核心為“樞紐”,嘗試將自身微弱的力量波動,與這些捕捉到的、殘破斷續的“脈絡影子”進行極其輕微的“共鳴”與“標記”。
這不是疏通,而是“點亮”路標。如同在黑暗迷宮中,用微弱的熒光,標記出可能正確的岔路口。
每標記一處,她的消耗就加劇一分。新生核心雛形微微顫抖,光芒愈發黯淡。體表的裂紋中,不再噴湧流光,而是滲出暗淡的、如同灰燼般的物質。
但她堅持著,一點一點,如同最耐心的勘探者,在無盡的死寂荒漠中,描繪出一條極其隱晦、斷斷續續、卻真實存在的“規則路徑”雛形!這條路徑,繞開了最危險的寂滅劍尖下方區域、避開了金痕鎮壓的核心節點、也避開了歸墟之隙脈動最強烈的方向,迂迴曲折地,向著炎烈打通的“窺孔”節點方向延伸!
雖然路徑本身大多堵塞,需要疏通,但至少,方向明確了!結構存在!
“炎烈……” 姜晚虛弱的聲音在炎烈意識中響起,同時,一股包含著複雜路徑資訊的微弱波動,傳遞過去,“沿著我給你的‘標記’……下方三寸,左偏一分,灼燒……七尺後,遇分叉,擇右……繼續……”
炎烈精神大振!雖然這路徑資訊複雜艱澀,需要他極端精細地操控離火,但比起之前盲人摸象般的探索,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按照姜晚的指引,調整火焰細絲的方向與角度,開始有針對性地灼燒、疏通那些被“標記”出的、相對“薄弱”或“關鍵”的堵塞點。
效率,頓時提升!
而姜晚,在完成初步的路徑“標記”後,並未停歇。她將最後一絲注意力,投向了那不斷落下晶塵、裂隙蔓延的空間頂部,投向了那因暴怒而暫時紊亂的寂滅劍尖虛影。
她在“計算”,計算著劍尖紊亂的週期,計算著空間崩塌的速度,計算著炎烈疏通大致需要的時間……
一個更加瘋狂、卻是唯一可能爭取到足夠時間的計劃,在她心中緩緩成型。
她要……主動製造一次可控的、區域性的規則塌縮,以犧牲一部分建木髓心空間的結構穩定性為代價,暫時“凝固”或“遲滯”上方寂滅劍尖突破與空間崩塌的程序!
這需要引爆她體內部分極度不穩定的混沌規則碎片,需要精確計算引爆點與能量導向,更需要……賭上她最後殘存的生命力與那新生核心雛形的承受能力。
她看向昏迷的同伴,看向拼命疏通的炎烈,看向陰影中蟄伏的毒蛇,看向那灰白猙獰的劍尖。
眼神,寂然而決絕。
如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即將燃盡自己的最後一顆星辰。
她緩緩抬起唯一還能略微活動的右手,食指指尖,一點極其不穩定、內部不斷髮生著規則湮滅的混沌光斑,開始凝聚。
而就在這時——
炎烈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前輩!通了!我看到光了!不是外界之風,是……是陣法運轉的靈光!!”
幾乎同時,姜晚體內那新生混沌核心雛形,似乎因為過度消耗與逼近極限的壓力,其最深處,與之前感知到的、來自歸墟之隙深處那黃帝道韻迴響產生過一絲共鳴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悸動!
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喚醒”了,或者……被“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