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黃昏。
西域荒漠腹地，黃泉之眼外圍百里。
天地在這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分層：頭頂是暗紅色如凝血般的晚霞，中間是渾濁翻滾的黃沙風暴，腳下大地則龜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從裂縫中升騰起灰黑色的幽冥死氣，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在流淌膿血。
空氣沉重得能壓彎真元。尋常金丹修士至此，恐怕撐不過十息便會被死氣侵蝕，化為枯骨。
此刻，百里外圍，五道身影立於一座被風化的黑巖山丘之巔。
姜晚、柳清弦、慧明大師、離火上人、玄天道人。
五人皆是化神修為，氣息連成一片，在身周撐開一道十丈方圓的淨化領域，將洶湧而來的幽冥死氣隔絕在外。
“此處死氣濃度，比三日前又濃郁了三成。”玄天道人手持一方羅盤，盤面指標瘋狂旋轉，“地脈中的幽冥之氣正以黃泉之眼為核心，呈漩渦狀匯聚。按此速度，至子時破封那一刻，死氣濃度將達到現在的十倍。”
離火上人掌心升騰起一團赤紅火焰，火焰在死氣中發出嗤嗤聲響，似在對抗：“他孃的，這鬼地方待久了，連老夫的離火真元都被壓制了三成威力。”
柳清弦閉目感應片刻，睜眼時劍眉微蹙：“死氣中混雜著怨魂嘶嚎，應是幽冥教以生魂血祭產生的殘念。保守估計，這百里範圍內，至少獻祭了十萬生靈。”
慧明大師默誦往生咒，佛光化作朵朵金蓮飄散，所過之處怨魂嘶嚎稍緩，但旋即又被更濃的死氣淹沒。
“阿彌陀佛……罪孽深重。”
姜晚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穿透漫天黃沙與死氣，鎖定百里外那道沖天而起的暗紅光柱。
光柱粗達百丈，自大地深處刺出，直貫蒼穹。光柱表面流淌著無數扭曲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緩慢蠕動，如同活物。那是寂滅古劍本體的封印符文，正在被主魂的力量一點點侵蝕、崩解。
而光柱底部——黃泉之眼的本體，被厚重的死氣籠罩，肉眼難辨。但以混沌涅盤境的感知，姜晚能“聽”到那裡傳來的聲音：
咚……咚……咚……
如同心跳，緩慢而沉重，每一聲都帶動百里大地震顫。那是主魂在衝擊封印的脈動。
咚……
又一聲。
這次，姜晚眉心深處的寂滅劍印，猛地一跳！
刺痛傳來，如同燒紅的鐵針刺入神魂。她身軀微不可察地一晃，旋即穩住。
“姜小友？”柳清弦敏銳察覺到異常。
“無妨。”姜晚神色平靜，“劍印與主魂產生共鳴了。距離越近，共鳴越強。”
她翻手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五粒冰藍色丹藥，分予四人：“冰魄清心丹，以冰魄蓮心為主材煉製，可護持神魂，抵抗死氣與怨念侵蝕。每三個時辰服一粒。”
四人接過服下，頓覺靈臺清明，周身壓力減輕不少。
“按計劃，我等需在黃泉之眼外圍三十里處，佈下五行封天陣。”姜晚看向玄天道人，“玄天道友，陣法節點可已測算完畢？”
玄天道人點頭，袖袍一揮，五枚陣旗飛出，懸浮半空：“五個主節點，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我以地脈走向測算，最佳佈陣點在此處——”
他手指虛空連點，五道光點在地圖上標註：
“金位，正西三十里，黑曜石林。”
“木位，西南三十里，枯死胡楊林——雖是死木，但木行根基尚存，可勉強為陣眼。”
“水位，正北三十里，地下暗河出口——死氣侵蝕最弱處。”
“火位，東南三十里，地火裂隙——離火上人坐鎮此地最為合適。”
“土位，正中，我等腳下黑巖山丘——此地乃百里內唯一未受死氣徹底侵染的地脈節點，可為陣心。”
姜晚點頭：“既如此，請四位道友各就各位。一個時辰後，以我為引，同時激發陣旗，構築五行封天陣第一重屏障。”
“善。”
四人抱拳，化作四道流光，分射四方。
姜晚獨自留在山丘之巔，閉目調息。
混沌古劍在丹田中靜靜懸浮，九枚碎片渾然一體，灰金劍身流淌著開天闢地般的道韻。但與此同時，眉心劍印的刺痛愈發清晰，如同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劍印延伸而出，連線著百里外那道光柱深處的主魂。
她能感覺到，主魂“看”到她了。
不是視覺上的看到，而是法則層面的鎖定。如同獵食者盯上了獵物。
“想透過劍印控制我麼……”姜晚心中冷笑，混沌涅盤印緩緩旋轉，將劍印的侵蝕之力牢牢壓制。
但她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一旦主魂破封，劍印的束縛力會暴增十倍百倍。屆時若不能以混沌道胎化解，她真有可能淪為劍奴。
“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成就道胎的契機……”
正思量間，她忽然感應到，源戒空間中，那枚冰藍色光繭……裂開了。
神識沉入。
光繭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溫潤的藍光自裂縫中透出。內裡，蜷縮的少女虛影已舒展開來，眉眼輪廓清晰可見——正是蘇靈兒。
只是此刻的她，眼神懵懂如初生嬰兒，周身流轉著純淨的佛光，那是古佛舍利本源燃燒後殘留的精華。
“師……妹？”蘇靈兒睜開眼，望向虛空，彷彿能“看”到姜晚的神識。
“是我。”姜晚以意念回應，“師姐感覺如何？”
“空……好多東西……想不起來……”蘇靈兒抱著頭，露出痛苦之色，“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為甚麼在這裡……”
“莫急。”姜晚溫聲道，“你神魂受損，記憶需要時間恢復。靜心調養，莫要強行回憶。”
蘇靈兒似懂非懂地點頭，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那是佛門的“禪定印”，雖記憶缺失，但身體本能猶在。
隨著她入定，周身佛光愈發純淨，竟開始主動淨化源戒空間內殘留的幽冥死氣。
姜晚心中微動。
蘇靈兒作為古佛轉世，對幽冥死氣、寂滅真意有著天然的剋制。若她能恢復部分實力，在決戰中或能起到奇效。
但……時間太緊了。
退出源戒空間，姜晚重新望向黃泉之眼方向。
一個時辰，將到。
正西，黑曜石林。
柳清弦踏劍立於最高一根石柱頂端，白衣在死氣狂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前懸浮著一柄三尺青鋒，劍身通透如琉璃，正是淨世劍宗鎮宗之寶——淨世劍。
此刻，他正以劍意溝通陣旗。
陣旗呈金色，旗面繡著繁複的“庚金破邪符”。隨著柳清弦劍意灌注，旗面開始泛起金屬光澤，旗杆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忽然，他眉頭一皺。
下方石林中，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道黑影。
那些黑影如同從石縫中滲出的墨汁，緩緩凝聚成形——皆是身著黑袍的幽冥教徒，修為最低也是金丹，為首的三人更是元嬰後期。他們結成一個詭異的陣法，周身死氣纏繞，眼中只有瘋狂的虔誠。
“為吾主……獻祭！”
為首的老者嘶吼，所有教徒同時割破手腕，漆黑的血灑在地上，迅速滲入石縫。
“嗡——”
整片黑曜石林震動起來！無數根石柱表面浮現出暗紅血紋，這些血紋彼此連線，形成一個覆蓋十里的巨大祭壇！
“血祭大陣？”柳清弦眼神一冷，“想以生魂汙穢金行陣眼？痴心妄想！”
他並指一點，淨世劍化作一道白光，直射下方祭壇核心！
劍光所過，血紋寸寸崩斷！十餘名金丹教徒來不及慘叫，便被劍意絞成血霧！
但剩餘教徒毫不畏懼，反而更加瘋狂地催動陣法。那三名元嬰老者更是直接自爆元嬰，將全部精血神魂注入祭壇！
“轟——！！”
祭壇血光沖天！一隻由血液與死氣凝聚的百丈巨手，自祭壇中探出，抓向柳清弦！
“雕蟲小技。”
柳清弦冷哼一聲，淨世劍飛回手中，他雙手持劍，向前一步踏出。
“淨世——斬紅塵！”
劍光如銀河傾瀉。
不是一道，而是千百道。每一道劍光都純淨無瑕，蘊含著斬斷一切汙穢、超脫紅塵苦海的劍意。
血手與劍光接觸的剎那，如同積雪遇烈陽，迅速消融、蒸發！
劍光餘勢不減，斬入祭壇核心！
“不——吾主救我——！！”
淒厲慘叫中，祭壇崩碎，所有幽冥教徒連同那座血祭大陣，被一劍斬滅。
柳清弦收劍，陣旗已完全啟用，懸浮身前，金光流轉。
他望向東方，面色凝重。
這才只是第一個陣眼，便遇到如此瘋狂的自殺式襲擊。幽冥教……這是要用命來拖延時間。
與此同時，西南枯死胡楊林、正北地下暗河出口、東南地火裂隙，其餘三處陣眼，也遭遇了類似的襲擊。
枯死胡楊林中，慧明大師以佛門“金剛伏魔神通”，鎮壓了三百名燃燒神魂催動“萬鬼噬心陣”的幽冥教徒。
地下暗河出口，玄天道人以“地脈鎮封術”，將試圖汙染水源的五百水鬼盡數封入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地火裂隙處，離火上人最為暴躁，直接以離火真元引爆三座火山，將埋伏於此的千名幽冥教徒連同整片山坳，焚成琉璃狀的結晶坑。
但四人都清楚，這些只是外圍的炮灰。
真正的精銳，必然守在黃泉之眼核心。
黑巖山丘。
姜晚睜開眼，四道傳訊符同時飛至手中。
“金位陣眼已就位。”
“木位陣眼已就位。”
“水位陣眼已就位。”
“火位陣眼已就位。”
她起身，右手虛抬，最後一枚陣旗——土行陣旗，自袖中飛出，懸浮於山丘上空。
“五行輪轉，封天鎖地——”
“陣起！”
她雙手結印，眉心混沌涅盤印光華大放，五色道韻自體內湧出，注入陣旗！
同一時刻，三十里外四個方向，四道沖天光柱亮起！
金柱白，木柱青，水柱黑，火柱赤，加上姜晚所在的土柱黃，五色光柱貫穿天地，在三百丈高空交匯，形成一個覆蓋百里方圓的五色光罩！
光罩緩緩旋轉，內裡五行道韻流轉不息，所過之處，幽冥死氣如冰雪消融，怨魂嘶嚎戛然而止。
五行封天陣——簡化版，成了！
然而，就在大陣成型的三息後——
“咔嚓……”
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聲響，自黃泉之眼方向傳來。
姜晚猛然轉頭。
只見百里外那道暗紅光柱，表面突然崩開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間佈滿整道光柱！
緊接著，光柱……碎了。
不是崩解，而是向內收縮、坍塌，化作一個直徑十丈的漆黑漩渦。
漩渦緩緩旋轉，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靈氣、死氣，甚至連空間都開始扭曲，形成肉眼可見的波紋。
漩渦深處，兩點猩紅光芒亮起。
那是……眼睛。
龐大到難以形容的意志，自漩渦深處甦醒，如同沉睡萬古的兇獸，睜開了眼。
那道意志掃過百里大地，掠過五行封天陣，最終……鎖定在姜晚身上。
沙啞、重疊、非男非女、彷彿千萬人同時低語的聲音，直接在姜晚神魂深處響起：
“五行……傳人……”
“你終於……來了……”
“帶著我的劍……來還給我了……”
姜晚身軀一震，眉心劍印劇痛如裂！
但她強行穩住心神，冷聲回應：
“此劍已非寂滅，而是混沌。”
“今日來此，非為還劍——”
“而是為你送葬。”
漩渦深處的猩紅眼眸，閃過一抹嘲弄。
“送葬？就憑這殘缺的五行陣？”
“也罷……千年封印，正好需要血食……補充。”
“幽冥教眾——！”
聲音陡然拔高，傳遍百里！
“為吾主……獻上一切！”
“殺——！！”
百里荒漠，大地崩裂！
無數道黑影從地底湧出，不是幾十幾百，而是……數萬！十萬！
金丹、元嬰、化神……甚至有三道氣息，達到了化神中期！
他們眼中燃燒著瘋狂的虔誠，如同撲火的飛蛾，不計代價地衝向五行封天陣，衝向五處陣眼！
更可怕的是，這些幽冥教徒並非盲目衝鋒，而是結成了某種軍陣——前排以肉身撞擊大陣，自爆金丹元嬰；中排以死氣腐蝕陣紋；後排則以秘法遠端轟擊。
井然有序，悍不畏死。
這才是幽冥教真正的底牌——千年積累，培養出的死士大軍！
五行封天陣光華狂閃，在十萬死士的衝擊下，竟開始搖搖欲墜！
“不好！”柳清弦傳音急道，“陣基承受不住如此衝擊！若陣破，死氣倒灌，我等皆會受創！”
姜晚眼神冰冷。
她終於明白主魂的打算——以十萬死士為代價，強行破開五行封天陣，削弱他們五人戰力。待子時破封，便可輕易收割。
“不能讓它得逞。”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虛握。
丹田內，混沌古劍……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是一柄灰金色的三尺長劍，出現在她手中。
劍身古樸，卻散發著令天地顫慄的氣息。
姜晚持劍，一步踏出山丘，凌空立於五行封天陣中央，俯瞰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幽冥死士。
“既然你們求死——”
“那我便成全你們。”
她舉劍，劍尖指天。
“混沌初開……劍分陰陽——”
“第一式——”
“五行歸墟！”
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