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靜室，檀香嫋嫋。
姜晚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五行道經》在體內緩緩運轉。靈泉與丹藥的效力已初步穩住傷勢，生命本源的裂痕雖未癒合，但至少不再惡化。只是眉心處那枚輪迴道種，依舊黯淡無光，表面細密裂紋如蛛網，需要長時間溫養才能恢復。
窗外傳來琉璃古城特有的喧囂——商販叫賣聲、信徒誦經聲、駝鈴聲、遠處大雷音寺隱約的鐘聲……種種聲音混雜，卻奇異地構成一種繁華而虔誠的氛圍。
但姜晚的神識，卻捕捉到了潛藏在這繁華之下的暗流。 至少七道元嬰級別的隱晦氣息，在客棧周圍若隱若現。其中三道帶有幽冥教特有的死寂，兩道是黑佛宗的扭曲佛韻，還有兩道……竟是純粹的大雷音寺佛門氣息？ 大雷音寺也在監視她？
姜晚不動聲色，繼續調息。 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篤、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姜師妹，可在？” 一個溫婉空靈的女聲，自門外傳來。
姜晚睜開眼。 該來的，終究來了。
“門未鎖，師姐請進。”
“吱呀——” 木門推開。
一襲素白紗衣的蘇靈兒，緩步走入。 依舊是記憶中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空靈出塵的佛韻，少了幾分當年的溫婉柔弱。她手持一串白玉佛珠，周身氣息內斂如淵，若非姜晚此刻已至化神，根本看不透她的修為——元嬰中期，且根基紮實無比，隱隱有突破後期的跡象。
“多年不見，師妹風采更勝往昔。”蘇靈兒在姜晚對面蒲團上坐下，將佛珠置於膝上，微微一笑，“師妹一路行來，想必經歷頗多。”
“不及師姐在西域謀劃深遠。”姜晚平靜回應，“妙音仙子之名，如今在西域佛門，可謂如雷貫耳。”
蘇靈兒笑容不變：“師妹訊息靈通。”
“彼此彼此。”姜晚直視她的眼睛，“師姐當年在凌雲崖秘境不告而別，如今想來，應是早已與幽冥教有所接觸了吧？”
靜室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外隱約的喧囂，彷彿被隔離開另一個世界。 良久，蘇靈兒輕嘆一聲： “你果然都知道了。”
“我只知你身具‘空靈之體’，最易容納寂滅道韻而不損神智。幽冥教主看中你這點，傳你《九幽黃泉經》殘卷，命你潛入大雷音寺，圖謀古佛舍利。”姜晚緩緩道，“但我想知道的是——當年秘境遇襲，你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
這是她心中一直未解的結。 蘇靈兒沉默。 她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
“當年之事……”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我確實有所察覺。”
“靜元師叔與血煞宗的交易，我無意中窺見了一角。但當時年少，心存僥倖，以為師尊不至於真的下死手。況且……她承諾事成之後，會助我覺醒‘空靈之體’的真正潛力。”
“所以，你選擇了沉默？”姜晚眼神微冷。
“是。”蘇靈兒坦然承認，“甚至……在秘境中，我故意引你走向那處陷阱。因為靜元師叔說，只有在你靈根破碎、瀕臨死亡時，源戒才會真正顯化，她才有機會奪取。”
她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愧疚： “對不起，師妹。” “那是我一生中，最後悔的決定。”
姜晚靜靜看著她。 心中並無多少憤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醜陋。
“後來呢？”她問，“靜元奪源戒失敗，你覺醒空靈之體，便來了西域？”
“是。”蘇靈兒點頭，“靜元師叔奪戒失敗，遷怒於我，欲除之而後快。我僥倖逃脫，流落西域，被幽冥教主發現。他說我可助他完成大計，作為交換，他傳我《九幽黃泉經》殘卷，並承諾事成之後，許我掌控西域佛門，甚至……窺見煉虛之秘。”
“你信了？”
“起初半信半疑。”蘇靈兒苦笑，“但空靈之體與寂滅道韻確實契合，我的修為在短短數十年內突飛猛進。漸漸地……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直到……”她頓了頓，“直到我進入大雷音寺，接觸真正的佛門經典，聆聽高僧講法，心中才漸生疑竇。幽冥教所謂的‘寂滅大道’，與大雷音寺典籍中記載的‘寂滅禪意’，似乎……並不相同。”
“一個是以毀滅為目的，一個是以涅盤為歸宿。”姜晚道，“你身具空靈之體，對道韻感知最是敏銳，早該察覺。”
“是。”蘇靈兒低聲道，“但我貪圖修為進境，貪圖幽冥教主許諾的未來……選擇了自我欺騙。”
“那麼現在呢？”姜晚注視著她，“你今夜前來，是代表幽冥教與我談判，還是代表你自己？”
蘇靈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大雷音寺的金色佛塔。 月光灑在她身上，素白紗衣泛著清冷的光澤。
“師妹可知，盂蘭法會的真正目的？”她忽然問。
“選拔佛子，繼承古佛舍利。”
“那只是表象。”蘇靈兒搖頭，“古佛舍利中，封印著一縷上古真佛的‘寂滅禪意’。那是真正的寂滅大道，包容生死，超脫輪迴，與幽冥教信奉的毀滅之道截然相反。”
“大雷音寺歷代高僧，皆無法真正參透那縷禪意，只能以佛法鎮壓。如今黑佛宗崛起，幽冥教虎視眈眈，寺中幾位太上長老商議後決定，藉此次法會，選出真正的‘有緣人’，嘗試繼承禪意，以對抗外敵。”
她轉身，看向姜晚： “而我，是候選人之一。”
姜晚眼神微動：“幽冥教主知道此事？”
“知道。”蘇靈兒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他不但知道，還樂見其成。因為若由我這‘空靈之體’繼承禪意，他便可施展‘李代桃僵’秘術，將那縷禪意剝離，轉嫁給他培養的‘寂滅佛子’，或者……他自己。”
“屆時，他不僅可得古佛舍利中的佛門本源，更能獲得真正的寂滅禪意，修為必將突破煉虛，甚至更高。”
“而你……”姜晚緩緩道，“不過是他的容器。”
“是。”蘇靈兒坦然承認，“一枚用過即棄的容器。” 靜室再次陷入沉默。
“你今夜前來，是想讓我助你擺脫控制？”姜晚問。
“不。”蘇靈兒卻搖頭，“幽冥教主在我體內種下了‘黃泉魂印’，一旦我有異動，他隨時可以引爆魂印，讓我神魂俱滅。我來，是想提醒你——”
她神色轉為凝重： “明日盂蘭法會，幽冥教與黑佛宗將聯手發難。他們的目標，不止是古佛舍利，還有……你手中的源戒與碎片。”
“教主已親至西域，此刻就在琉璃古城之中。他手中，除西域劍鍔、南荒劍格外，還有第三枚碎片——得自東海歸墟的‘劍首’！”
三枚碎片？！ 姜晚心中一凜。 幽冥教主竟已集齊三枚碎片！加上她手中的四枚，九截碎片已出其七！只差北原冰川與中州某處絕地的兩枚！ 若讓他奪走自己手中的四枚，七枚碎片匯聚，其威能必將暴漲，甚至可能強行喚醒荒漠深處被封印的古劍主魂！
“他為何不動手？”姜晚問。
“他在等。”蘇靈兒道，“等明日法會，大雷音寺注意力集中於佛子選拔時，再雷霆一擊。屆時黑佛宗會製造混亂，幽冥教精銳將潛入萬佛塔，奪取捨利，同時……圍殺你。”
“圍殺化神？”姜晚冷笑，“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師妹莫要輕敵。”蘇靈兒鄭重道，“教主手中三枚碎片，已被他以秘法初步融合，可短暫召喚‘寂滅劍影’，威能堪比煉虛一擊。更別提他麾下還有四位殿主，皆是化神初期修為，且精通合擊陣法。”
四位化神殿主…… 姜晚心中暗凜。 幽冥教的底蘊，果然深厚。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她看向蘇靈兒，“你不怕魂印引爆？”
“怕。”蘇靈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但有些事，錯了便是錯了，總該彌補一二。”
“況且……”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簡： “此乃《寂滅禪經》真本，乃我這些年在大雷音寺暗中參悟所得。其中蘊含真正的寂滅禪意，或可助你完善輪迴道種，對抗幽冥教主的毀滅之道。”
“作為交換……” 她深吸一口氣： “若明日我能僥倖未死……希望師妹能助我，擺脫黃泉魂印。”
姜晚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其中記載的禪意浩瀚深邃，包容生死，演化輪迴，與她的混沌大道隱隱共鳴。確實是無上寶典。
“我答應你。”她收起玉簡，“若有機會，我會幫你。”
“多謝。”蘇靈兒深深一揖。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步。
“還有一事。”她輕聲道，“寂滅佛子……他並未真正死去。荒漠一戰，他散去修為，重入輪迴，如今轉世之身就在城中。他似乎……因你之故，悟到了甚麼。此人或許……可以爭取。”
話音落，她身形化作一縷白煙，消散於窗外夜色之中。
姜晚靜坐片刻，消化著今夜所得資訊。 幽冥教主親至，三枚碎片，四位化神殿主，明日圍殺…… 山雨欲來。 她緩緩握緊掌心。
“也好。”
“便在這西域佛門聖地……”
“了結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