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陰暗角落裡,林大能像一尊石像,死死盯著遠處的街道。
他的手,緊緊攥著生鏽的鐵欄杆,指甲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熟悉的身影,一個個倒下。
黑仔。
阿鬼。
大頭。
還有那些跟了他十幾年的兄弟,一個個倒在血泊裡,倒在亂刀之下。
他看見黑仔被刀從背後刺穿,跪倒在地,臨死前還望著夜空,嘴裡喃喃著甚麼。
他看見阿鬼渾身是血,像瘋虎一樣左衝右突,最後被淹沒在人海里。
他看見大頭被十幾個人圍住,亂刀砍死,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
他看見那二十多個兄弟,全部倒下。
沒有一個投降。
沒有一個逃跑。
全部戰死。
血,流成河。
屍體,堆成山。
林大能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他想衝出去。
他想衝過去,跟兄弟們一起死。
他的腳,已經邁出了一步。
但就在那一刻——
耳邊,彷彿響起了哥的聲音。
“大能,好好活著......”
黑仔的聲音。
“大能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阿鬼的聲音。
“大能哥,咱們兄弟,生死在一起!”
大頭的聲音。
“誰走誰是孫子!”
那些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
林大能的腳,停住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他死死攥著欄杆,攥得手掌血肉模糊。
他想衝出去。
但他不能。
他衝出去,就是送死。
他死了,誰給兄弟們報仇?
他死了,誰給哥報仇?
他死了,那些人,就白死了。
林大能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看著那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死不瞑目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像從地獄裡飄出來。
“兄弟......你們等著......”
“等我......殺了那個女人......”
“殺了那些王八蛋......”
“就下去......陪你們......”
他慢慢鬆開欄杆。
慢慢後退。
一步一步,退入黑暗。
最後看了那些屍體一眼,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那條血流成河的街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慘烈。
而那些屍體,靜靜地躺著,像一座無言的豐碑。
......
接下來的半個月,香港地下世界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搜尋。
洪門的人,和聯勝的人,還有雷老虎的人,全都出動,滿城搜捕林大能。
碼頭、車站、機場,所有離開香港的通道,都有人守著。
酒店、旅館、出租屋,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但林大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個月過去。
一個月過去。
一個半月過去。
沒有任何訊息。
有人說,他已經偷渡回臺灣了。
有人說,他傷重不治,死在某個角落裡了。
有人說,他跳海自殺了。
各種傳言,滿天飛。
但沒有人知道真相。
漸漸地,人們開始遺忘他。
洪門的人不再搜了。
和聯勝的人也不再找了。
雷老虎的人撤了回去。
那些曾經滿城風雨的搜尋,慢慢平息下來。
梁晚晚坐在晨光香港分公司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一個月了。
林大能沒有任何訊息。
這太不正常了。
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她找到六爺。
“六爺,林大能還沒找到?”
六爺搖搖頭。
“沒有!整個香港都翻遍了,沒有他的影子!可能真的回臺灣了。”
梁晚晚皺起眉頭。
“六爺,您覺得他會就這麼算了嗎?”
六爺沉默了幾秒。
“不會。”
“那......”
“我也不知道。”
六爺說,“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人,太狠了。”
“對自己都那麼狠,對敵人,只會更狠。”
他看著梁晚晚。
“你要小心。”
梁晚晚點點頭。
“我知道。”
但她知道,小心沒用。
林大能在暗處,她在明處。他甚麼時候來,從哪裡來,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他出現。
.......
又是一個深夜。
香港某處偏僻的街道上,一箇中年男人搖搖晃晃地走著。
他叫趙老三,是碼頭的一個蛇頭。
專門幹偷渡的勾當,幫人偷渡到香港,也幫人偷渡出去。
在這條線上混了二十多年,黑白兩道都認識不少人,算是個地頭蛇。
這天晚上,他在旺角一家大排檔喝了不少酒。
一個人喝了兩瓶白酒,喝得舌頭都大了,眼睛都紅了。
老闆勸他少喝點,他罵罵咧咧地把老闆推開。
“老子今天高興!多喝點怎麼了?怕老子不給錢?”
他拍出一沓鈔票,摔在桌上。
老闆不敢再勸,由著他喝。
喝到凌晨一點,他終於喝夠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外走。
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一邊走,一邊哼著不著調的小曲。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哼著哼著,他自己先笑了。
“千金散盡還復來?老子哪有千金?”
“三十萬塊,夠花一陣子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三聯幫的人來找他,說要偷渡回臺灣。
一百二十多個人,開價五萬。
他收了錢,轉頭就給洪門的線人打了電話。
三十萬塊到手。
至於那一百二十多條人命?
關他屁事。
他趙老三這輩子,甚麼缺德事沒幹過?
偷渡、走私、拐賣人口,哪樣沒沾過?
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不少。
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甚麼好東西,死了活該。
他越想越得意,哼得更起勁了。
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走回去。
前面有個拐彎,拐過去再走兩百米,就是他家那棟破樓。
他拐過彎,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裡沒有燈,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路燈透過來一點微弱的光。
他也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背後,好像有甚麼東西在盯著他。
那種感覺,像被一條毒蛇盯上,讓人脊背發涼。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帶起幾張廢紙,在地上打著旋兒。
他搖搖頭,罵了一句。
“媽的,喝多了,疑神疑鬼的......”
他繼續往前走。
但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那雙眼睛,冰冷,陰鷙,充滿仇恨。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快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突然跑了起來。
但剛跑出兩步——
後腦勺一陣劇痛。
他眼前一黑,甚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