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晨光被挖角、被搶客戶的時候,王天一又來了。
那天下午,他開著一輛嶄新的桑塔納,大搖大擺地駛進晨光的大門。
梁晚晚正在車間裡跟陳震商量對策,趙大山跑進來:
“梁場長,那個王天一來了!”
梁晚晚皺了皺眉:
“他來幹甚麼?”
“不知道,就說要見您。”
梁晚晚擦了擦手,走出車間。
院子裡,王天一靠在車旁,手裡夾著一支菸,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看到梁晚晚,他笑著迎上來。
“梁場長,好久不見!”
梁晚晚看著他,沒有伸手。
“王總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廟?”
王天一哈哈一笑:“梁場長太謙虛了。”
“您這要是小廟,我那廠就是茅草棚了。”
他朝四周看了看,嘖嘖讚歎。
“真不錯。三個月前我來過,那時候還沒這麼氣派。”
“梁場長果然是有本事的人,這麼快就把廠子搞得這麼好。”
梁晚晚不動聲色:
“王總過獎了。您今天來,有甚麼事?”
王天一收起笑容,裝出一副誠懇的樣子。
“梁場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合作的。”
“合作?”
“對。”
王天一說,“您看,咱們兩家離得這麼近,做的又是同樣的生意。”
“與其互相鬥來鬥去,不如聯手。”
“您出技術,我出資金,咱們一起把市場做大。怎麼樣?”
梁晚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總,您這是來試探我的?”
王天一臉色不變:
“梁場長這話從何說起?我是真心實意想合作。”
“真心實意?”
梁晚晚的笑容冷了下來,“您挖我的人,搶我的客戶,現在來跟我說真心實意?”
王天一無所謂地聳聳肩:
“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嘛。”
“我挖人,是給他們更好的待遇。”
“我搶客戶,是給客戶更低的價格。這有甚麼錯?”
梁晚晚看著他,一字一頓。
“王總,您今天來,不是想合作,是想看我笑話吧?”
王天一沉默了幾秒,忽然大笑起來。
“梁場長果然是聰明人。”
他收了笑,眼神變得陰鷙。
“對,我就是來看你笑話的。”
“你那個廠,現在快撐不住了吧?人走了二十多個,客戶跑了一半。”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一個月,你就得關門。”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梁晚晚,我上次跪在你面前,你讓我身敗名裂。”
“今天,我要讓你也嚐嚐那個滋味。”
梁晚晚看著他,眼神平靜如水。
“王總,您就這麼有把握?”
王天一笑了:“當然。”
“我背後有人,比顧家還厲害的人。你梁晚晚再有本事,能鬥得過他們?”
他退後一步,拍拍衣服。
“行了,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你的廠子,我要定了。”
“識相的,趁早賣給我。不識相的......”
他頓了頓,笑容猙獰。
“那就等著破產吧。”
說完,他轉身上車,揚長而去。
趙大山氣得渾身發抖:
“梁場長,這傢伙太囂張了!我去教訓教訓他!”
梁晚晚攔住他。
“讓他走。”
“可是......”
“讓他走。”
梁晚晚重複了一遍,轉身往回走。
陳震跟上來,憂心忡忡:
“梁場長,他說的那些話......”
“你信嗎?”梁晚晚問。
陳震愣了愣:
“我......我不知道。”
梁晚晚站住腳步,回頭看著他。
“陳震,你跟了我這麼久,還不瞭解我嗎?”
陳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梁晚晚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我梁晚晚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脅。”
“王天一也好,他背後的人也好,想讓我低頭,做夢。”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車間。
身後,陳震站在那裡,看著她堅定的背影,心裡忽然安定了下來。
是啊,這是梁場長。
是從一窮二白乾起來的梁場長。
是能帶著他們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梁場長。
她甚麼時候輸過?
接下來的半個月,晨光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人還在走。
王天一那邊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了——雙倍工資,三倍工資,還給房子,還給安家費。
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
到月底,走了整整五十二個人。
生產線從三班倒變成兩班倒,又從兩班倒變成一班倒。
產量跌了一半還多。
客戶還在流失。
天津的、河北的、北京的,一家接一家地被曦光搶走。
訂單從五萬斤跌到三萬斤,又從三萬斤跌到一萬五千斤。
賬上的錢,一天比一天少。
王勇急得天天失眠,眼睛熬得通紅。
陳震瘦了十幾斤,臉上的肉都沒了。
趙大山每天在外面跑,打聽訊息,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只有梁晚晚,始終平靜。
她每天照樣去車間,照樣跟工人聊天,照樣處理檔案,看不出一絲慌亂。
那天晚上,老張頭來找她。
“梁場長,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梁晚晚讓他坐下:
“老張頭,您說。”
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梁場長,咱們廠裡,有人撐不住了。”
梁晚晚點點頭:
“我知道。”
“我......我也差點撐不住。”
老張頭低下頭,“那邊開價一個月一百五,還給一套房子。”
“我老伴天天在我耳邊唸叨,讓我走。”
梁晚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張頭抬起頭,眼眶紅了。
“但我沒走。我跟我老伴說,梁場長對咱們有恩。”
“當初大昌快黃的時候,是梁場長拉了咱們一把。現在她有難,我要是走了,還是人嗎?”
梁晚晚心裡一熱,握住他的手。
“老張頭,謝謝您。”
老張頭搖搖頭:
“您別謝我。我是來跟您說,咱們廠裡,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大家都憋著一口氣,想跟您一起挺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梁場長,您一定要挺住啊。”
“您要是倒了,我們這些人,就真的沒活路了。”
梁晚晚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車間還亮著燈,工人們還在加班。
他們不知道,廠子正面臨著怎樣的危機。
但他們選擇留下。
選擇相信她。
她轉過身,看著老張頭。
“老張頭,您回去告訴大家——我梁晚晚,不會倒。”
“晨光,也不會倒。”
她一字一頓。
“王天一,蹦躂不了幾天了。”
那天晚上,梁晚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攤開一張紙,在上面寫寫畫畫。
王勇推門進來,看到那滿紙的字,愣住了。
“晚晚,你這是......”
梁晚晚抬起頭,笑了笑。
“王叔,我在算賬。”
“算甚麼賬?”
“算王天一能撐多久。”
她把紙推過去。上面是一串串數字:曦光的成本、售價、虧損額、資金來源......
王勇看了半天,不太懂。
梁晚晚指著那些數字解釋。
“曦光的產品,賣得比咱們便宜兩成。”
“按市場價算,他們每賣一斤,至少要虧三毛錢。”
“一個月賣十萬斤,就是虧三萬。”
“加上人工、水電、裝置折舊,一個月至少虧五萬。”
王勇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
梁晚晚說,“他們挖咱們的人,開出雙倍工資。”
“一個人一個月多花五六十塊,五十個人就是三千。”
“加上給房子的成本,一個月至少又多花一萬。”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
“加起來,曦光一個月至少要虧六萬。一年就是七十二萬。”
王勇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哪來這麼多錢?”
“所以,”
梁晚晚笑了,“王天一背後那個人,得有多大的家底,才能撐得起這個無底洞?”
王勇明白了。
“你是說,他們撐不了多久?”
“對。”
梁晚晚站起身,“現在就看誰能撐到最後。他們想用錢砸死我,我就耗著。”
“等他們的錢燒完了,就該我出手了。”
王勇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忽然有了底氣。
“晚晚,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梁晚晚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第一,穩住人心。”
“留下來的工人,給他們加工資,讓他們看到希望。”
“第二,保住核心客戶。”
“那些跟咱們合作多年的老關係,一家一家去談,給他們更好的條件。”
“第三,”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查清楚王天一背後的人是誰。”
她轉過身,看著王勇。
“王叔,咱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甚麼時候輸過?”
王勇看著她,忽然笑了。
“沒輸過。”
“那就對了。”
梁晚晚拍拍他的肩,“回去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王勇點點頭,轉身走了。
梁晚晚站在窗前,看著遠方的夜空。
那裡,星星點點,像無數雙眼睛。
她想起顧硯辭臨走前說的話。
“晚晚,你在前方打仗,我幫不上忙。”
“但你記住——不管遇到甚麼事,有我,有我爸,有咱們這個家。”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那是他送的。
快了。
再過幾個月,他就回來了。
等他回來,這場仗,也該打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辦公桌。
桌上,那份計劃書還攤開著。
她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下幾個字:
“以靜制動,以柔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