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雅和李冰冉的糾紛,終究是被拉開了。
顧美娟看到宋詩雅的慘狀,也暫時沒了去見梁晚晚的心思。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養殖區的喇叭就響起了刺耳的起床號。
考察團的成員們大多還在睡夢中。
他們習慣了城裡八九點才起床的悠閒,哪裡適應得了農場這種天不亮就上工的節奏。
宿舍區一片怨聲載道。
“這才幾點啊......讓不讓人睡覺了......”
一個“衙內”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從床上爬起來。
“這破地方,連個懶覺都不讓睡!”另一個抱怨道。
宋詩雅一夜未眠。
她臉上的抓痕還隱隱作痛,頭髮雖然重新梳理過,但被扯掉的那幾縷卻無法掩蓋。
更讓她難受的是心裡那股熊熊燃燒的恨意和屈辱。
聽到喇叭聲,她面無表情地起身,機械地穿衣、洗漱。
顧美娟也醒了。
她睡得並不好,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昨天發生的一切。
但聽到喇叭聲,她還是迅速起身,經過這兩天的觀察,她知道農場的作息就是這樣,既然來了,就得遵守。
洗漱時,她從鏡子裡看到宋詩雅沉默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有些隔閡,一旦產生,就難以消弭。
早飯依舊是簡單的雜糧饅頭和稀粥。
食堂裡氣氛有些詭異,考察團的成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昨天養殖區的那場鬧劇。
不時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瞥向宋詩雅和李冰冉。
宋詩雅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彷彿感覺不到那些目光。
李冰冉則坐在離她很遠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冷漠,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
顧美娟獨自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飯。
吃完飯,周大貴來到食堂,通知所有人到養殖區集合。
“楊院士和孫教授有重要事情宣佈。”他的聲音洪亮,表情嚴肅。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起身朝養殖區走去。
養殖區中央的空地上,楊院士和孫教授已經等在那裡。
他們身邊站著梁晚晚,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神情平靜。
周大貴站在一旁,揹著手,目光掃過陸續到來的考察團成員。
人很快到齊了。
二十三個人,站成三排。
有男有女,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但此刻臉上大多帶著疲憊、不情願或者好奇的神色。
楊院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各位同志,歡迎來到蘭考農場。”
“這幾天的參觀學習,相信大家對白毛豬養殖和生物飼料技術,有了初步的瞭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但是,農業技術,不是紙上談兵。”
“要想真正掌握這門技術,把它推廣到全國各地,讓更多老百姓受益,就必須親身實踐,從頭到尾地參與進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所以,經過農場和研究團隊討論決定,從今天開始,考察團的每一位成員,都將親自參與養殖實踐!”
話音落下,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甚麼?親自參與?”
“怎麼參與?不會是讓我們去餵豬吧?”
“開甚麼玩笑......”
楊院士不理會下面的議論,繼續說道:
“具體的安排是:每位同志負責一個豬圈,每個豬圈裡有兩頭小豬崽。”
“你們需要負責這兩頭小豬的飲食起居、健康觀察、生長記錄,直到它們達到出欄標準。”
“轟——”
人群炸開了鍋!
“讓我們養豬?!我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當豬倌的!”那個姓趙的“衙內”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就是!我們是幹部,是技術人員,怎麼能幹這種粗活?”另一個附和。
“這太荒唐了!我們來之前可沒聽說要幹這個!”
“我不幹!這活太髒太累了!”
抗議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那幾個“衙內”,反應最為激烈。
宋博然站在人群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但沒有說話。
王處長則神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顧美娟臉色發白。
讓她養豬?
她連豬都沒近距離接觸過!
一想到要跟那些髒兮兮、臭烘烘的動物打交道,她就覺得一陣反胃。
宋詩雅神情難看,讓她去養豬?簡直是羞辱!
李冰冉倒是沒甚麼反應,她在東北插隊時,甚麼髒活累活沒幹過?
養豬對她來說,還真不算甚麼。
楊院士等抗議聲稍歇,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覺得養豬丟人?覺得這活配不上你們的身份?”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跳得最歡的“衙內”:
“你們以為農業技術是甚麼?是坐在辦公室裡看看報告、寫寫總結就能掌握的?”
“我告訴你們!沒有親身實踐,沒有從頭到尾地參與,你們學到的永遠只是皮毛!”
“你們來這裡是幹甚麼的?是來學習白毛豬養殖技術,未來要去全國各地推廣的!”
“如果連豬都不會養,連最基本的飼養管理都不懂,你們拿甚麼去推廣?拿甚麼去指導別人?!”
他越說越氣,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嫌髒?嫌累?梁晚晚同志一個年輕姑娘,能在豬舍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能親手給母豬接生,能連夜照顧生病的小豬!她嫌髒嫌累了嗎?!”
“農場的職工們,天天跟這些豬打交道,他們嫌髒嫌累了嗎?!”
“沒有!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在為老百姓做事,是在為國家做貢獻!”
楊院士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任務已經定了,誰都必須完成!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從現在開始,每個豬圈都會掛牌,標明負責人。”
“每天要記錄飼料投餵量、豬隻健康狀況、體重變化。”
“我們會定期檢查!”
“誰要是敷衍了事,誰要是把小豬養死了,或者做得一塌糊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立刻開除出考察團!取消一切學習資格!”
“並且我會親自寫報告,說明原因,送到你們原單位!”
這話如同重磅炸彈,炸得所有人都懵了。
開除考察團?取消學習資格?還要寫報告送原單位?!
這可不是小事!
這意味著政治前途可能就此斷送!
那幾個“衙內”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雖然驕縱,但也不傻。
知道楊院士這種級別的專家,說話的分量有多重。
真要是被開除,還寫了那樣的報告,
他們回去怎麼跟家裡交代?以後還怎麼在系統裡混?
一時間,沒人敢再吭聲。
顧美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怕被開除,反正她本來也不是自願來的。
但她怕父親失望,怕給顧家丟臉。
她咬著嘴唇,腦子裡亂糟糟的。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昨天梁晚晚蹲在豬欄邊專注記錄的樣子。
那麼自然,那麼從容。
梁晚晚能做到,她為甚麼不能?
雖然她還是覺得養豬很髒很可怕,但......也許她可以試試?
至少,不能讓父親覺得她是個吃不了苦、成不了事的嬌小姐。
楊院士見鎮住了場面,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
“另外,為了幫助大家儘快掌握技術,農場會安排一位隊長,負責指導和監督。”
他側過身,看向梁晚晚:“梁晚晚同志,將從今天起,擔任考察團養殖實踐隊的隊長。”
“大家有甚麼技術問題、操作疑問,都可以向她請教。”
梁晚晚上前一步,對眾人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我會盡力幫助大家。”
楊院士最後補充道:“但是,我要提醒各位。”
“梁晚晚同志是隊長,是指導老師,不是你們的保姆!”
“她有自己的研究工作,時間寶貴,請大家尊重她的勞動,珍惜學習機會。”
“如果是正常的技術諮詢,她一定會耐心解答。”
“但如果是故意找茬、無理取鬧、或者態度不端正——”
楊院士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同樣,立刻剔除考察團!我楊振華說到做到!”
全場寂靜。
沒有人敢再說話。
那幾個“衙內”低著頭,臉色難看,但也不敢再抗議。
宋詩雅垂著眼簾,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梁晚晚當隊長?指導他們?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但她現在不敢發作。
楊院士的態度太強硬了,她得罪不起。
李冰冉撇撇嘴,但也沒說甚麼。
顧美娟看著站在楊院士身邊的梁晚晚,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羨慕?佩服?還是......好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必須認真對待這個任務了。
“好了,”周大貴適時地開口,“現在,大家跟我來,分配豬圈,領取工具和飼料。”
“梁晚晚同志會給大家做基本的操作演示。”
眾人沉默地跟著周大貴,朝豬舍走去。
腳步沉重,心情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