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貴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把胸腔裡翻騰的怒火都壓下去。
然後,他用一種緩慢而沉重,卻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的聲音說道:
“顧同志,還有你們這些新來的同志們。”
“我知道,你們從大城市來,見多識廣,看不起我們這窮鄉僻壤,看不起我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工。”
“我也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聽了一些風言風語,對梁晚晚同志有看法。”
“但今天,我周大貴,在這裡,以我十五年黨齡,以我蘭考農場場長的身份,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
“梁晚晚同志,不是甚麼沒上過學的村姑!她是我們的‘梁神醫’!是我們蘭考農場的恩人!是我們這片戈壁灘上老百姓的大救星!”
聲音在寒風中傳出去很遠。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呼嘯。
顧美娟的臉色白了。
宋詩雅的臉色也變了。
那些原本帶著看熱鬧心態的考察團成員,此刻也收起了漫不經心,認真地聽著。
周大貴的聲音繼續響起,這一次,不再僅僅是憤怒,更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重:
“你們知道,去年這個時候,蘭考農場是甚麼樣子嗎?”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片荒涼的戈壁:“寸草不生!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滴雨!”
“農場裡三百多口人,喝水要去二十里外的河裡挑!”
“來回一趟,大半天就沒了!”
“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熱得能烤熟雞蛋!”
“地裡種不出糧食,養的牲畜瘦得皮包骨!每年都要靠國家救濟糧過日子!”
“那時候,農場裡有多少老人孩子生病,因為缺醫少藥,只能硬扛著?”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堅定起來:
“然後,梁晚晚同志來了。”
“她來了,第一件事,就是給老人孩子治病,給我們打井!”
周大貴的手指向養殖區方向:“你們現在看到的那些水井,一口,兩口,三口......整整十三口井!”
“都是她帶著人,頂著風沙,親自考察出來的!”
“她懂地質,知道哪兒地下有水!她畫出來的位置,一挖一個準!”
“有了水,農場才能活!才能種樹,才能種莊稼,才能養牲畜!”
他轉向那片整齊的磚瓦房宿舍區:“這些房子,也是她設計的!”
“她教我們用土坯磚,用草筋和泥,蓋出來的房子又結實又保暖!”
“比我們以前住的土窯洞強一百倍!”
“還有養殖場!”
他的聲音更加激動,“那些白毛豬,那些生物飼料,都是她和楊院士、孫教授他們,沒日沒夜研究出來的!”
“你們知道嗎?為了研究飼料配方,她三天三夜沒閤眼,守在發酵池邊上,記錄資料,調整比例!”
“手被鹼水泡得脫了皮,眼睛熬得通紅!”
“為了照顧剛出生的小豬崽,她乾脆在豬舍旁邊搭了個小棚子,一住就是半個月!”
“母豬難產,她親手接生,弄得滿身血汙,卻救活了八隻小豬!”
周圍的農場職工們聽著,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幾個年紀大的婦女,甚至抹起了眼淚。
那個之前被顧美娟質問的女工大聲說:“周場長說得對!去年我娘犯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是梁神醫用艾灸和草藥給治好的!一分錢沒要!”
另一箇中年漢子介面:“我兒子夏天發高燒,差點燒成肺炎,也是梁神醫連夜採藥、熬藥,守了一晚上,把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我家房子塌了,是梁神醫帶著人來幫忙重建的!”
......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梁晚晚的好。
周大貴等大家聲音稍歇,才繼續說道,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她會不會治病?我告訴你們,農場的衛生所,就是她建議成立的!”
“裡面的草藥,大半都是她帶著人上山採的!”
“農場裡大人小孩有個頭疼腦熱,第一個找的就是她!”
“她懂不懂實驗?楊振華院士,那是咱們國家農業方面的泰山北斗!”
“他親口跟我說,梁晚晚同志在農業科學上的悟性和實踐能力,是他見過最好的!”
“沒有她,白毛豬專案不可能這麼快成功!”
他猛地轉向顧美娟,目光如炬:
“顧同志,你現在還覺得,梁晚晚同志是個‘沒上過學的村姑’嗎?”
“你現在還覺得,她做不了實驗嗎?”
顧美娟被這一連串的事實和周圍人灼灼的目光逼視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甚麼叫“眾怒難犯”。
周大貴看著她,語氣稍微緩和,卻依然沉重:
“我知道,你們城裡人有城裡人的看法。但我要告訴你們——”
“在這裡,在蘭考農場,在戈壁灘上,梁晚晚同志就是天!是我們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我們的大恩人!”
“你們有眼睛,既然來了,就好好看看!看看這農場的變化!看看這些職工臉上的笑容!看看那些長得膘肥體壯的白毛豬!”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不要聽了幾句閒言碎語,就對一個為老百姓實實在在做事的好同志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風沙中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說完,周大貴不再看顧美娟和宋詩雅,轉身對周圍的職工們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
職工們這才慢慢散去,但看向顧美娟的目光,依舊帶著不滿和警惕。
周大貴又看了一眼那些還愣在原地的考察團成員,沉聲道:
“各位同志,農場條件有限,招待不周,但該說的我說清楚了。”
“希望大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多看,多學,多思考。”
“有甚麼疑問,可以直接來找我,或者——等梁晚晚同志實驗結束了,親自去問她。”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大家能尊重農場,尊重這裡的每一個人,包括梁晚晚同志。”
說完,他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辦公室走去,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空地上,只剩下顧美娟、宋詩雅,以及幾個還沒離開的考察團成員。
顧美娟站在那裡,渾身發冷,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寒意。
她從小到大,何曾被人這樣當眾訓斥過?
何曾見過那麼多人用那樣鄙夷、憤怒的目光看著她?
她覺得委屈,覺得難堪,覺得無地自容。
宋詩雅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低聲道:
“美娟,我們先回房間吧。”
顧美娟機械地點點頭,任由宋詩雅拉著她,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低著頭,快步朝宿舍區走去。
回到房間,關上門,顧美娟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下子癱坐在床沿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他們怎麼可以那樣說我......”
她抽泣著,“我又沒有惡意......我只是......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
周大貴那些話,還有農場職工們七嘴八舌的補充,像潮水一樣在她腦海裡翻騰。
水井、房子、養豬、治病......
那些事情,聽起來那麼真實,那麼具體。
如果......如果梁晚晚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好......
那自己之前聽信的那些話,又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