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渡虛”脫離“萬界墳場”那令人不適的輻射區後，並未進行長距離的空間跳躍。根據“守辰”星儀記載，“流螢星群”距離不算特別遙遠，以常規超光速航行配合短途空間遷躍便可抵達。這恰好給了林晚進一步熟悉新獲星儀資料、並與自身傳承相印證的時間。
航行途中，林晚將大部分心神沉浸在對“守辰”觀測記錄的研究中，尤其是關於“聖光滲透”模式的詳盡分析。她發現，這種滲透往往並非一開始就展現出強迫或毀滅性，而是披著一層極具誘惑力的“神聖”與“完美”外衣。
“聖光”會首先在目標文明中，顯化為某種“啟示”、“神蹟”或“終極真理”，吸引一部分渴望秩序、力量或解脫的個體（通常是知識分子、修行者或社會失意者）。它提供看似清晰簡單的“道路”——奉獻、服從、純淨、歸一，便能獲得“永恆的幸福”與“至高的榮耀”。初期，被感召者確實會獲得精神上的滿足感與些許超常能力，這吸引了更多人加入。
隨著信眾增多，“聖光”的影響力會逐漸滲透到文明的方方面面，從思想、藝術到社會組織結構。它會開始排斥其他思想體系，將多樣性與差異性定義為“混亂”、“墮落”或“不潔”。文明原有的活力與創造力在“純淨”的名義下逐漸枯萎，最終整個社會變成一個龐大、高效、整齊劃一，卻失去了靈魂與未來的“神聖機器”。
“守辰星使”在記錄中沉重地寫道：“此非救贖，乃最精緻之奴役。靈魂之燈，被替換為統一之燭光；自由之翼，被修剪為規整之羽毛。最終，文明將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一切，獻祭於那‘絕對之光’。”
林晚看得心驚。這比直接的暴力侵略更加可怕，因為它剝奪的是一個文明自我選擇與進化的可能。
星槎在靜謐中航行了十餘日。前方星域逐漸變得“熱鬧”起來。稀疏的星光被更多、更密集的星辰取代，它們大多年輕而活躍，散發著藍白色或淡黃色的光芒。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星辰之間的廣袤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大小不一的、散發著柔和瑩綠色或淡藍色光芒的星雲團塊與塵埃帶，如同夏夜曠野中飛舞的螢火蟲群，瑰麗而夢幻。這裡便是“流螢星群”名稱的由來。
“星群內有三處已探明存在初級修真文明的生命星球，”雲信子調出星圖，指向三個被標記的光點，“分別被稱為‘青霖’（同名但非我們之前去的那個）、‘白石界’、‘碧波海’。根據‘守辰’星儀約三百年前的記錄，三者都處於類似我們古代修真界的封建王朝或城邦聯盟階段，互有往來但相對獨立。”
墨淵操控星槎，小心地駛入星群外圍。他啟用了星槎上最強的隱匿與干擾陣法，使其在星群背景的瑩光中幾乎隱形。“先在外圍觀察一下，別直接闖進去。看看這裡的光，是不是還那麼‘純淨’。”
星槎如同幽靈，悄無聲息地掠過一片片發光的星塵雲。林晚將神識凝練到極致，結合薪火古燈對“聖光”氣息的天然敏感，仔細感應著周圍空間的能量流動。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星辰之力活躍而自然，星塵雲散發著純粹的光芒。偶爾能探測到一些虛空妖獸或星際旅行者的能量痕跡，也都符合星群應有的生態。
然而，當星槎逐漸靠近三顆生命星球所在的三角區域時，林晚的眉頭微微蹙起。
“感覺到了嗎？”她輕聲道。
墨淵和雲信子也神色微凝。
一種極其淡薄、卻無處不在的“秩序感”，如同看不見的蛛網，彌散在這片星域的空間中。並非強大的能量壓制，而是一種對自然能量流轉的微妙“引導”與“梳理”。原本應有些許紊亂的星辰輻射，變得過於平穩；星塵雲的發光頻率，似乎也趨向於某種統一的節奏。
更細微的是，當星槎偶爾接收到來自那三顆星球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常規通訊訊號（可能是原始的傳訊法陣或大型儀式波動）時，林晚能從中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背景音樂般反覆出現的“韻律”或“禱言”片段，充滿了對“光明”、“秩序”、“奉獻”的讚美。
“聖光的氣息……很淡，但已經滲透到了環境背景層面。”林晚肯定地說，“這裡的確已經被‘播種者’的觸角觸及，而且滲透程度可能已經不淺。這種對環境能量的‘梳理’，是‘聖光’建立其‘秩序領域’的典型前期表現。”
“去最近的一顆星球，‘白石界’看看。”墨淵提議，“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星槎選定方向，朝著三角區域中標記為“白石界”的星球潛行而去。
隨著距離拉近，星球的輪廓在舷窗外逐漸清晰。這是一顆陸地面積佔比較大的星球，地表多裸露的白色岩石山脈，植被相對稀疏，海洋呈深藍色。星球外圍，稀薄的大氣層在星光下反射著微光。
星槎沒有直接進入大氣層，而是在近地軌道上，沿著一條隱蔽的軌道滑行。林晚三人將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觸鬚，向下探去。
星球上的文明景象，以一種奇特的“和諧”狀態呈現在他們感知中。
城市依山而建，或坐落於平原，建築風格統一，多以潔白的石材構築，線條簡潔，排列整齊，幾乎看不到雜亂無章的貧民區或違章建築。街道寬闊潔淨，行人往來，衣著樸素但整潔，大多面帶一種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神色，步履從容，交談低聲。
農田阡陌縱橫，作物生長旺盛，但品種似乎高度單一。工坊區域冒著淡淡的煙霧，但排列有序，噪音被控制在一定範圍內。
修士的氣息也能感知到不少，主要集中在幾座高大的白色山峰（似乎是門派所在）和一些城市中的特定區域。他們的能量波動……很“穩”，缺少了尋常修士那種銳意進取、探索天地的鋒銳感與個性差異，更像是按照某種固定模式在運轉。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繁榮安定。
“表面上看……似乎還不錯？”墨淵挑了挑眉，“比很多戰亂不休、弱肉強食的修真星球強多了。”
雲信子卻輕輕搖頭：“過度的秩序，便是僵化。妾身未在此地感受到蓬勃的‘生氣’，未聽到激烈的論道爭鳴，未見到標新立異的創造。就像一個精心打理、卻失去了野趣的花園。而且……”
她指向星球上幾處能量反應特別集中、且散發出淡淡聖潔氣息的地點：“看那些地方，能量場高度統一，充滿了‘奉獻’與‘皈依’的意念場。那裡應該是‘聖光’在此地的核心節點，或許是教堂、神殿之類的場所。”
林晚將感知集中到一座位於最大平原上的宏偉白色殿堂。殿堂呈圓形，穹頂高聳，通體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殿堂前的廣場上，正有數以萬計的人聚集，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色長袍，面朝殿堂，整齊劃一地做著某種儀式動作，低聲吟唱著頌歌。歌聲透過某種陣法放大，形成一種籠罩全城的、令人心神寧靜（或者說麻木）的共鳴。
而在殿堂深處，林晚感應到了一股更強的、帶著明顯“聖耀”屬性的能量源。那能量源正如同心臟般搏動，將經過“提純”的秩序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到連線殿堂的、遍佈全球的某種無形網路之中，持續影響著整個星球的能量場與生靈意志。
“找到了，‘播種者’在此地的‘樞紐’之一。”林晚收回神識，面色凝重，“滲透已經非常深入，整個社會的思想與能量體系都被納入了‘聖光’的框架。直接摧毀那個樞紐不難，但必然引發劇烈反抗，甚至可能導致星球能量場崩潰，生靈塗炭。而且，其他兩顆星球的情況可能類似。”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這幫人被慢慢‘醃製’成行屍走肉吧？”墨淵問道。
林晚沉思片刻，回想起“守辰”記錄中提及的，聖光滲透初期對“啟示”和“神蹟”的依賴，以及那些被感召者最初獲得的“好處”。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眼中閃過一絲星輝，“聖光強調‘秩序’與‘神啟’。如果我們能製造一場足夠震撼、但又符合‘光明’與‘希望’主題的‘神蹟’，衝擊他們現有的信仰體系，播下懷疑與另一種可能性的種子……或許能喚醒一部分尚未完全被同化的人，從內部鬆動‘聖光’的統治。”
“製造神蹟？”雲信子若有所思，“林晚道友是指……”
林晚看向艙外瑰麗的星群背景，以及“白石界”上空那被“梳理”得過於平穩的星空。
“聖光能賜予‘秩序’，但星辰，本身就蘊含著無窮的奧秘、變化與希望。”她緩緩道，“或許，是時候讓這片星群，重新‘閃爍’起來了。”
一場沒有硝煙、卻關乎思想與靈魂的“星光之役”，悄然拉開了序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