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渡虛”在靜謐的星海中滑行,如同一條遊弋於深海的銀魚。二十七日的標準航行,在修士漫長的壽元中不過彈指。林晚大多時間仍在靜室中鞏固所得,將薪火傳承中的浩瀚資訊細細梳理,嘗試與自身星門傳承及修行經驗相互印證。墨淵則負責操控星槎,他那看似隨意的航線選擇,往往能避開一些星際塵埃密集區或能量湍流,讓航行格外平穩。雲信子時而烹茶觀星,時而以雲蹤儀推演天機,神情恬淡。
當星槎緩緩減速,最終懸停在一片看似空寂的虛空時,林晚恰好結束一次短暫的入定,走出靜室。
“到了?”她望向舷窗外。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星球或顯著星體,而是一片廣袤的、瀰漫著淡紫色星塵的虛空區域。星塵稀薄,緩緩流轉,在這片區域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極其微小、黯淡的光點,若非提前知曉座標並以特殊法門感應,幾乎會被忽略。
“就是那裡了。”墨淵指著那個微小光點,“‘望辰’觀測點。根據你傳承中的描述,這類次級觀測點通常依託於某種特殊的‘空間褶皺’或‘微縮星核’構建,外部設有強大的隱匿與防護陣法,尋常手段難以發現,即便發現也難以進入。”
林晚凝神感應。薪火古燈在識海中微微盪漾,傳遞出一絲與遠方光點同源的、極其微弱的共鳴。她指尖星輝流轉,依照傳承中記載的秘法,凌空勾勒出幾個玄奧的星辰符文。
符文成形後,自動飛向舷窗外,沒入虛空,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緊接著,那遙遠的黯淡光點,彷彿被喚醒一般,亮度驟然提升了數個量級!雖然依舊不算耀眼,卻已清晰可見。光芒呈現出一種純淨的銀白色,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小巧的、如同八角星芒般的平臺輪廓。
同時,一條由點點銀光構成的、寬約三尺的“光橋”,自那平臺延伸而出,無視空間距離,瞬息間便鋪展到了星槎前方。
“引路橋已現。”雲信子觀察著光橋,“看來傳承信物無誤,此地禁制認可了你的身份。”
林晚點點頭:“我們過去。星槎留在此處接應。”
三人離開星槎,踏上那銀光構成的橋樑。腳落實處,並無虛幻之感,反而異常穩固。光橋自動收縮,帶著三人向著遠處的八角平臺疾速靠近。
靠近了才看清,這“望辰”觀測點比預想中更加精巧。八角平臺不過十丈方圓,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溫潤如星辰的銀白色材料構築而成,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細如髮絲的星辰軌跡與空間道紋。平臺中央,矗立著一座僅有一人多高的、形似渾天儀的精密儀器,儀器由多個巢狀的銀色圓環構成,中心懸浮著一顆龍眼大小、不斷明滅閃爍的深藍色晶石。
整個平臺乾淨整潔,纖塵不染,似乎一直有某種自潔與維護的陣法在運轉。平臺邊緣,均勻分佈著八個凹槽,其中七個空空如也,只有正北方向的凹槽內,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佈滿裂痕的灰色玉簡。
古樸,精密,寂靜。
這就是上古星門時代,遍佈星海、用於監測記錄星辰運轉與異常事件的無數“眼睛”之一。
林晚走到平臺中央的渾天儀旁。無需她催動,那渾天儀似乎感應到她身上薪火古燈與傳承石板的氣息,自動開始緩緩旋轉,巢狀的圓環以不同的速度、方向轉動,發出極其輕微、彷彿星辰運轉般的“嗡嗡”聲。中心那顆深藍色晶石光芒穩定下來,投射出一幅立體的、覆蓋周圍數個星域的微縮星圖,星圖上有許多光點與連線,標註著星體名稱、能量等級、航道標記等資訊,雖然古老,卻依然清晰。
“執行基本完好,只是能量有些不足。”林晚略微檢查,心中不由讚歎上古星門修士技藝之精湛。她嘗試以星辰之力注入渾天儀的核心晶石,晶石光芒微漲,星圖變得更加清晰,甚至開始自動更新部分星辰位置(相對於觀測點被設立時的基準位置)。
然而,當她將目光投向那唯一留有物品的凹槽——那塊灰色玉簡時,眉頭卻微微蹙起。
玉簡的裂痕很新,邊緣甚至還有些許毛糙,不像是自然老化或能量耗盡導致的損壞,更像是……被人以暴力捏碎,又勉強拼合放回原位。
“這裡有人來過,而且時間不會太久。”墨淵也注意到了玉簡的異常,他走到凹槽旁,指尖灰色氣流探出,在玉簡表面輕輕一掃。
玉簡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氣息被“定義”之力顯化出來——那是一縷帶著明顯人工雕琢痕跡、冰冷且充滿計算感的靈機,與修士自然修煉出的靈力或星辰之力截然不同,更接近於……某種高度智慧的造物或陣法殘留。
“不是‘播種者’的虛空或聖耀氣息,”墨淵分析道,“也不是尋常修士。倒像是……某種精密的探察法器,或者機關傀儡留下的痕跡。”
雲信子也走了過來,她並未直接觸碰玉簡,而是以雲蹤儀隔著一段距離感應,片刻後輕聲道:“玉簡內部記錄的資訊已被徹底抹除,手法很高明,幾乎沒有殘留可復原的碎片。但抹除時留下的‘痕跡’,與墨淵道友感知到的靈機同源。對方不僅來過,還特意銷燬了此地可能留存的記錄。”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最壞的情況似乎發生了——有未知的、高度精密的勢力,先他們一步探查了此地,並銷燬了可能存在的線索。
她不死心,再次將神識沉入渾天儀,嘗試呼叫觀測點可能存在的本地儲存或備份記錄。
渾天儀嗡嗡作響,星圖流轉,片刻後,在星圖一角,一個不起眼的、代表“異常事件記錄”的符號微微閃爍了一下。
有發現!
林晚立刻鎖定那個符號,以傳承秘法激發。
渾天儀中心的深藍色晶石光芒一變,星圖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殘缺的、不斷跳動的影像記錄。
影像背景正是這“望辰”平臺,但時間顯然是在不久前。畫面中,三具通體銀白、線條流暢、如同金屬鑄造而成的人形傀儡,正以極快的速度在平臺上移動。它們動作精準而高效,一具傀儡徑直走向中央渾天儀,似乎在進行掃描和某種連線嘗試;另一具則快速檢查平臺邊緣的八個凹槽;第三具則手持一件不斷髮射出淡綠色掃描光束的梭形法器,在平臺各處探測。
影像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可以清晰看到,當那具檢查凹槽的傀儡發現灰色玉簡時,它停頓了一下,頭部(如果那光滑的橢圓形算是頭部)轉向中央渾天儀旁的傀儡,似乎在進行無聲交流。隨後,它直接取出玉簡,以某種高頻震盪的力量將其瞬間震裂成數塊,又快速掃描了一遍碎片內部,確認資訊被物理破壞後,才將其粗略拼合,放回凹槽。
完成這一切後,三具傀儡迅速集結,它們並未從引路橋離開,而是其中一具傀儡抬手在虛空中劃出一個複雜的立體符紋。符紋亮起,開啟了一道僅容它們透過的、閃爍著不穩定藍光的微型空間裂隙。三具傀儡依次躍入裂隙,消失不見,裂隙隨即閉合。
影像至此結束,渾天儀恢復顯示星圖。
靜默。
“傀儡……精通空間短距傳送……目標明確,只為銷燬可能存在的觀測記錄……”雲信子緩緩道,“這風格,不像是‘播種者’或其已知附庸勢力的手段。‘播種者’更傾向於汙染、吞噬或扭曲,而非這種精細的、技術性的‘清理’。”
墨淵摸著下巴:“看起來,除了‘播種者’,還有別的勢力,也對上古星門留下的東西感興趣,而且……行動更加隱秘和技術化。它們似乎在系統地‘清掃’這些觀測點,抹除上古星門可能留下的資訊痕跡。為甚麼?”
林晚看著渾天儀中恢復平靜的星圖,又看了看凹槽中破碎的玉簡。薪火傳承中關於次級觀測點的描述,大多強調其記錄功能,但並未提及這些記錄具體有多重要,值得被如此針對性地銷燬。
除非……這些觀測點記錄的,不僅僅是普通的星辰資料和航道資訊。
她忽然想起,在星骸古道,星樞殿高臺的薪火傳承中,除了大道與歷史,似乎還隱晦提及,星門網路除了連線萬界,本身也是一個龐大無比的“監測網路”,用於觀察記錄星海中的種種“異常”與“變數”。
“也許,這些觀測點記錄的‘異常’中,包含了連上古星門修士都未能完全理解、但被後來某些勢力視為‘關鍵’或‘威脅’的東西。”林晚沉吟道,“比如……‘播種者’早期活動的蛛絲馬跡?或者,其他上古隱秘?”
她走到平臺邊緣,望向深邃的星空。按照傳承資訊,類似的次級觀測點,星海各處還有不少。
如果這個未知的“清掃者”勢力也在行動,那麼他們的時間,或許比想象中更緊迫。
“此地已無更多線索。”林晚轉身,“但我們知道了兩件事:第一,除了‘播種者’,還有另一股技術性的勢力在暗中活動,目標可能與上古星門遺留資訊有關;第二,他們的‘清掃’可能還在繼續。”
她眼中星輝流轉,帶著一種冷靜的決斷:“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去下一個觀測點,趕在它們被徹底‘清掃’之前。同時,留意星海中任何與這種銀白傀儡或類似技術造物相關的資訊。”
被動等待和追查,開始轉向與時間賽跑的主動探尋。
墨淵咧嘴一笑:“有意思,看來這潭水下面,不止一條大魚。”
雲信子收起雲蹤儀,頷首:“事不宜遲。”
三人不再停留,踏上自動延伸過來的銀光引路橋,返回星槎。
“渡虛”再次啟動,調整航向,朝著星圖中標記的、下一個次級觀測點的座標,悄然駛去。
星海幽深,暗影重重。
而追尋真相與守護的火光,亦在黑暗中,執著前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