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亂流的劇烈顛簸尚未完全平息,沈硯與蘇璃已重重跌落在懸空城附屬工業島的邊緣。眼前是望不到頭的機械廢墟:扭曲斷裂的金屬管道如同巨獸的骸骨,巨大的鏽蝕齒輪半埋在油汙中,高聳的煙囪噴吐著斷續的黑煙,空氣中濃烈的機油與刺鼻硫磺味令人窒息。
“暫時安全,巡邏艇不敢輕易進亂流區。”沈硯迅速扶穩臉色依舊蒼白的蘇璃,檢查她的狀況——幻境透支的損傷在恢復,眼神已重歸清明。“我們需要偽裝,需要情報。工業島的黑市,是唯一的機會。”
工業島的地下管道系統比懸空城本部更加錯綜複雜,宛如一張巨大冰冷的金屬蛛網。沈硯帶著蘇璃鑽入狹窄、佈滿油垢和冷凝水的管道夾層,藉著噴湧蒸汽的嘶鳴與白霧掩護,艱難躲避著頭頂不時掠過的空中偵查艇。蘇璃的幻術尚未完全恢復,只能製造出微弱的光影扭曲,勉強模糊兩人的輪廓。她們在昏暗、悶熱、危機四伏的管道迷宮中穿行,終於抵達了黑市入口——一座巨大廢棄工廠的地下倉庫入口。
入口由幾個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的守衛把守。搜身時,他們的目光貪婪地在蘇璃破損貴族服飾的精緻殘片上流連。沈硯壓低聲音:“幻月珏藏好,我去。”她掏出身上僅存的值錢物——一小塊燼火鐲的碎片,遞過去,“換兩套最普通的勞工服,再加一份最近的島際航線圖。”
守衛掂了掂碎片,嘴角咧開,露出黃牙:“外鄉窮鬼?最近風聲緊得要命,長老會在通緝兩個女逃犯,賞金夠老子快活半輩子!”他陰鷙的目光掃過沈硯手臂上未愈的傷口,貪婪更甚,“不過嘛…要是你們肯幫我個小忙,情報白送——北區管道窩著只失控的‘鐵鼻子’(機械獵犬),把它‘處理’了,衣服地圖都歸你們!”
沈硯心猛地一沉。機械獵犬是執法隊最棘手的追蹤者,其嗅覺能穿透三重鉛板和符陣!但她們別無選擇。“成交。”她咬牙應下。
深夜的北區管道區陰冷潮溼,滴答的水聲和遠處傳來的金屬咆哮令人心悸。沈硯讓蘇璃在高處一處隱蔽的維修平臺上準備,利用殘存的幻術干擾獵犬的光學感測器。自己則像壁虎般貼著冰冷溼滑的管壁潛行,繞到側面。她屏息凝神,將體內柔火之力壓縮凝聚成幾乎無形的細針,抓住獵犬掃描紅光移開的瞬間,精準刺入其背部最脆弱的能源介面縫隙!幽藍的火焰順著內部線路飛速蔓延,獵犬狂暴的動作瞬間遲滯,發出刺耳的電子悲鳴,最終在一陣劇烈的能量爆鳴和電火花中癱倒報廢。
“解決了!”沈硯剛抹去額頭的冷汗,卻見蘇璃臉色劇變,指向工廠方向——數艘懸掛著執法隊徽記的巡邏艇,正氣勢洶洶地朝黑市工廠撲來,刺目的探照燈撕裂了夜空!“守衛出賣了我們!”蘇璃的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
兩人轉身就逃!身後傳來守衛得意忘形的獰笑:“抓住她們!長老會的賞金是老子的了!”刺耳的警報瞬間響徹整個管道區,四面八方傳來執法隊員沉重的腳步聲和呼喝,更遠處,新的機械獵犬的咆哮聲由遠及近!
“去熔爐區!高溫能干擾它們!”沈硯當機立斷,拉著蘇璃衝向工業島最危險的核心。熔爐區如同煉獄,牆壁滾燙,空氣扭曲,巨大的傳送帶轟鳴著運送燒紅的礦石。執法隊員厚重的護甲在高溫下迅速升溫,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笨拙遲緩。
機會!沈硯眼中厲芒一閃,將一縷精純的火焰精準注入傳送帶側面的動力核心節點。過載的能量瞬間爆發,傳送帶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猛地加速!幾名猝不及防的隊員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慘叫著跌入熔爐邊緣噴發的高溫蒸汽柱中,瞬間沒了聲息。“走!”沈硯毫不停留,拽著蘇璃險之又險地躍過瘋狂運轉的傳送帶,一頭扎進一條佈滿厚重菸灰、早已廢棄的排煙管道深處。
當她們從管道另一端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時,已是狼狽不堪,渾身沾滿漆黑的油灰。蘇璃看著自己磨破流血的手掌,又望向沈硯滲血的傷口,聲音帶著疲憊卻堅定:“去農業島…那裡有我父親早年秘密安置的一支舊部,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農業島的景象與工業島的鋼鐵煉獄截然不同。月光下,層疊的發光梯田泛著柔和的銀輝,由奇異發光植物構成的森林散發著靜謐的綠色光暈。沈硯與蘇璃混入一群面黃肌瘦的難民勞工中,換上粗糙的麻布衣服,終於獲得了片刻喘息。然而,這裡的寧靜下湧動著更深的恐懼與怨憤——村民們低聲談論“蝕靈族”時眼神驚惶,說起長老會近期的橫徵暴斂,則是一片壓抑的咒罵。
“聽說了嗎?懸空城本部出大事了!蘇家…被滅門了!”一個老農佝僂著背,聲音壓得極低,充滿恐懼,“長老會對外說是兩個女妖乾的…呸!我看就是他們自己跟怪物勾結,怕蘇家知道太多,才殺人滅口!”
“蘇家”二字如同重錘砸在蘇璃心上,她身體劇震,幾乎站立不穩。沈硯立刻伸手扶住她,剛想低聲安慰,眼角餘光卻瞥見幾名勞工正對著她們的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其中一人已悄悄轉身,飛快地朝著島中心那座高聳的守衛塔跑去——她們的身份,暴露了!
“快走!”沈硯一把拉住蘇璃,衝向最近那片發光的森林。身後立刻響起執法隊刺耳的哨音和吶喊,緊接著,淬毒的弩箭破空之聲便“簌簌”穿透樹葉,緊追不捨!致命的綠光暴露了她們的位置,兩人只能在梯田邊緣和茂密的發光樹叢間亡命奔逃,蘇璃的幻術因體力透支而閃爍不定,時靈時不靈。
就在執法隊形成嚴密的弧形包圍圈,冰冷的弩箭即將鎖定目標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淒冷的銀光,毫無徵兆地從眾人頭頂的樹冠間驟然掠過!
噗!噗!噗!
數名衝在最前面的精英追兵動作猛地僵住,脖頸處瞬間噴湧出滾燙的鮮血,手中的機關弩“哐當”墜地。沈硯霍然抬頭!
月光被樹影切割,斑駁地灑落。只見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立於高高的樹梢之上,身姿挺拔而孤絕。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青銅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緊繃的下頜,和一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他手中一柄短刀,刃尖正緩緩滴落殷紅的血珠,在下方散發著綠光的樹葉上暈開觸目驚心的暗痕。
——夜痕!
這是他首次在她們面前完整地顯露身形。沒等沈硯開口質問或道謝,夜痕手腕一抖,一枚刻著繁複星辰紋路的暗色金屬片精準地擲落在沈硯腳邊。隨即,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密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硯迅速撿起金屬片。指尖觸碰的瞬間,金屬片微震,一面清晰的微型星圖光影投射在地面,其中一顆標記為“遺蹟”的島嶼,光芒異常奪目。
“他…給了我們線索?”蘇璃喘息著,看著星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遺蹟島…是古代封印的核心遺址。父親曾隱晦提過,那裡藏著懸空城最古老也最危險的秘密,甚至…可能關係到它的根基。”
沈硯緊握著那枚尚帶一絲涼意的金屬片,目光死死盯著夜痕消失的方向。這個強大到令人心悸、神秘到如同迷霧的存在,一次次在最危急的時刻出手,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他的目的究竟是甚麼?這份“人情”,沉重得讓她感到不安,卻又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去遺蹟島。”沈硯的聲音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刀,“不管那裡有甚麼龍潭虎穴,藏著甚麼秘密,或是等著甚麼陷阱…我們都必須去!這是目前唯一的、指向核心的線索!”她心中清楚,夜痕給的,絕不僅僅是生路,更可能是通往更大風暴中心的引信。
遠處,執法隊混亂的搜尋聲和獵犬的咆哮再次逼近,發光森林的靜謐綠光下,殺機四伏。沈硯將金屬片貼身藏好,與蘇璃對視一眼,兩人藉著林木的掩護,迅速朝著島際渡輪碼頭的方向潛行而去。
她們不知道,遺蹟島上等待她們的,遠不止塵封的古代秘辛。那裡盤踞著連懸空城長老會都忌憚的古代守護者,佈滿著被歲月遺忘的致命禁制,更可能早已被玄機子佈下了天羅地網。而懸空城最精銳的追捕力量,正循著她們一路留下的痕跡,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全速朝著遺蹟島的方向集結合圍。一場圍繞著古代遺蹟、決定生死與真相的終極周旋,即將在那片被遺忘的土地上,轟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