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墓地像一頭沉眠的巨獸,無數朽爛的船骸在迷霧中支稜著,斷桅如骨,碎帆似皮,將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沈硯踩著溼漉漉、佈滿苔蘚的木板殘骸往前走,腳下不時發出“嘎吱”的斷裂聲,在死寂的墓地裡格外刺耳,彷彿隨時會驚醒沉睡的亡靈。
剛擺脫那隻深海觸鬚怪和它背上那個神秘的青嵐紋人影,她就被一股混亂的暗流衝到了這片船骸堆裡。那道人影沒有立刻追來,卻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紮在她心頭——老墨特意叮囑過“躲著青嵐紋的人”,那人顯然是衝著她,或是衝著她要找的東西來的。
手腕上的燼火鐲還在微微發燙,只是熱度比在船上生死一線時溫和了些,化作一股穩定的暖流,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勉強壓制著因戰鬥和緊張而蠢蠢欲動的赤金燼火。沈硯攤開掌心,一小簇赤金色的火焰躍然而出,光芒比在船上時明亮了幾分,勉強驅散了身周幾尺的濃霧,將扭曲的船骸影子投在腐朽的甲板上。父親的短刀緊緊別在腰間,刀柄上那熟悉的火焰紋路與手鐲散發出的微光隱隱呼應,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
“嗡——”
突然,掌心的赤金燼火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光芒瞬間暗淡下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制。沈硯心臟一縮,立刻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警惕地環顧四周。空氣中瀰漫的腥甜氣息似乎更濃了,混雜著海水的鹹澀和木頭深度腐爛的黴味。而更讓她汗毛倒豎的是,那股刺痛面板的奇異能量波動正變得越來越強——它並非蝕靈族那種陰冷、貪婪的吞噬感,反而帶著一種……灼熱的活性,像是另一種火焰在附近燃燒?
“是海心焰嗎?”她心中一動,強壓下經脈裡因火焰異動而加劇的刺痛感,順著那灼熱波動傳來的方向凝神望去。視線穿透層疊的殘骸,落在不遠處一艘巨大的、船底朝天的沉船殘骸後。那裡,隱約有幽藍色的光芒在閃爍,那光芒頑強地透過船板間的縫隙滲透出來,在潮溼汙濁的地面上投下幾片扭曲晃動的光斑。
就在她抬腳,準備小心翼翼地靠近探查時——
“嘩啦!!!”
左側一堆由破碎桅杆和船板堆疊成的廢墟猛地炸開!木屑紛飛中,一隻半人高的怪物嘶吼著竄了出來!它長著一個覆蓋著鱗片、佈滿尖牙的猙獰魚頭,下半身卻拖著八條粗壯、覆蓋著墨綠色甲殼的蜘蛛般的節肢,甲殼縫隙裡不斷滲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黏液——正是被蝕靈族能量深度汙染、發生恐怖變異的“腐海蛛”!
沈硯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掌心的赤金燼火應激般“轟”地暴漲,灼熱的氣浪逼退了撲面而來的腥風。但電光火石間,父親和老墨的教導在腦中迴響——對付這種甲殼堅如鐵石的怪物,蠻力硬拼只會讓狂暴的反噬先撕裂自己!
“嘶——!”腐海蛛張開佈滿尖牙的巨口,一道墨綠色的毒液如同箭矢般噴射而出!沈硯身形急閃,毒液擦著她的衣袖飛過,精準地濺在身後一塊腐朽的艙壁上。“嗤啦!”令人牙酸的腐蝕聲中,厚實的木板瞬間被蝕穿一個冒著青煙的黑洞,邊緣還在快速擴大!
藉著閃避的慣性,沈硯手腕一抖,將暴漲的赤金燼火強行壓縮、凝聚!狂暴的火焰在她精準的操控下馴服下來,化作一道纖細卻凝練無比、散發著高溫的金紅色火鞭!火鞭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閃電般纏向腐海蛛一條支撐身體的節肢關節!
“滋啦——!!”火焰與堅硬甲殼劇烈摩擦、灼燒的聲音刺耳欲聾!腐海蛛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暴怒的尖銳嘶鳴,被纏住的節肢瘋狂地甩動、拍打,試圖掙脫這灼熱的束縛。沈硯緊咬牙關,一股狂暴兇戾的力量順著火鞭狠狠傳來,震得她整條手臂發麻,經脈裡的灼痛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劇烈翻騰!這隻腐海蛛的力量遠超她之前遇到的普通蝕靈族爪牙!它顯然長期盤踞在這片能量異常的區域,吸收了某種力量才變得如此強大!
“不能拖!”沈硯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手腕一收,強行切斷了與火鞭的靈力連線!狂暴的反噬力讓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幾乎在火鞭消散的同一瞬間,失去束縛的腐海蛛發出一聲嗜血的咆哮,佈滿利齒的巨口大張,帶著腥風惡臭,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般猛撲過來!
沈硯不退反進!她緊握腰間的短刀刀柄,將體內翻騰的靈力瘋狂灌注其中!父親留下的短刀在赤金火光的映照下,刀身泛起一層流動的赤紅光芒!她清晰地記得,刀鞘內側銘刻著父親蒼勁的字跡:“火隨心動,鋒自意生。”
就在腐海蛛佈滿粘液的猙獰魚頭即將咬中她的剎那,沈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一矮,險之又險地擦著怪物佈滿倒刺的節肢滑到它的側後方!船骸的陰影成了她最好的掩護!藉著這千鈞一髮的錯身,她緊握的短刀帶著凝聚到極致的赤金火光,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狠厲地刺入了腐海蛛節肢與臃腫軀幹連線處——那片唯一沒有被厚重甲殼覆蓋的、相對柔軟的褶皺區域!
“噗嗤——!”滾燙的刀刃深深沒入!狂暴的赤金燼火如同找到了宣洩的火山口,順著刀刃瘋狂湧入怪物體內!
“嗷——!!!”腐海蛛的嘶鳴瞬間變成了淒厲絕望的哀嚎!它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劇烈抽搐,墨綠色的黏液從傷口和口鼻中狂噴而出!僅僅掙扎了兩三下,那龐大的、散發著惡臭的軀體便在一陣扭曲中,“嘭”地化作一大團翻滾的、帶著焦糊味的濃密黑煙,徹底消散在陰冷的空氣中,只留下地上一灘腐蝕性極強的黏液。
沈硯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眼前陣陣發黑。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幾乎抽空了她大半靈力,經脈被強行催谷的赤金燼火灼燒得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穿刺。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隨著腐海蛛的徹底消散,空氣中那股奇異的、灼熱的能量波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強烈!更讓她驚疑的是,手腕上的燼火鐲,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動、發燙,鐲身上的火焰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其指向……赫然正是那艘倒扣巨輪殘骸的方向!
“這波動……和手鐲的反應產生了共鳴?”沈硯低頭凝視著異常活躍的燼火鐲,心頭猛地劃過一道亮光,“不對!如果這裡只有海心焰,燼火鐲不該有如此強烈的、近乎‘渴求’的反應!除非……這附近還有別的、與燼火同源或者能引發它異動的東西?!”
她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扶著冰冷的、長滿藤壺的船骸勉強站起身。剛想邁步走向那艘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巨輪殘骸,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腳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破木板上——除了她自己沾著海泥的靴印和腐海蛛節肢留下的粘液爪痕,旁邊竟然還有一串*新鮮的鞋印*!
那腳印小巧玲瓏,明顯是女子的布鞋所留,鞋尖的方向,正對著巨輪殘骸!更讓沈硯瞳孔收縮的是,在鞋印邊緣,清晰地沾染著幾點極其細微的、閃爍著溫潤青光的粉末——那粉末的色澤和紋路,與她之前在觸鬚怪背上驚鴻一瞥看到的**青嵐紋玉佩**光澤,一模一樣!
是那個青嵐紋人影!他(她)竟然悄無聲息地避開了觸鬚怪和暗流,比自己更早一步踏足了這片核心區域!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驚駭和殺意。她將呼吸放到最輕,如同融入船骸陰影的幽靈,緊握著父親留下的短刀,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艘倒扣的巨輪殘骸靠近。
透過船體巨大裂縫和腐朽木板間的縫隙,她終於看清了——那道幽藍色的光源,果然是一株形態奇異的植物!它約莫半尺高,紮根在一塊散發著微光的奇特礁石上,葉片呈現出火焰般舒展卷曲的姿態,通體流轉著冰藍剔透的光華,絲絲縷縷的寒氣與灼熱的能量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正是老墨所說的“海心焰”!
而在那株散發著誘人光華的海心焰旁邊,靜靜地佇立著一個身影。她穿著質地精良的淡青色衣裙,身形窈窕,背對著沈硯的方向,正微微俯身,一隻白皙的手伸向那冰藍色的葉片。女子腰間懸垂的一塊玉佩,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若隱若現——那上面繁複精美的紋路,正是老墨千叮萬囑讓她警惕的“青嵐紋”!
懸空城女修!老墨另一個警告的物件!
更讓沈硯心頭警鈴大作的是,那女子伸出的指尖,正縈繞著一縷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霧氣!那霧氣帶著一種虛幻、扭曲的氣息,輕輕觸碰到海心焰的葉片邊緣時,那原本舒展的冰藍葉片竟像是受到了刺激般,敏感地微微向內蜷縮起來!
幻境靈兵的氣息!她在用懸空城的秘術探查甚至試圖影響海心焰!
她果然是衝著海心焰來的!可她為甚麼會如此精準地找到這裡?父親的日記殘頁,會不會就在她身上?
沈硯屏住呼吸,將體內殘存的靈力瘋狂催動,赤金燼火在掌心無聲地凝聚壓縮,如同一顆即將爆裂的小太陽,熾熱的氣息讓周圍的霧氣都微微扭曲。她必須在對方摘取海心焰前阻止她!
就在這時——
“咔嚓…咔嚓…”
身後不遠處,一片堆疊著破碎船板的陰影角落裡,突然傳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利齒啃噬朽木的聲響!與此同時,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腐朽氣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陡然劇烈翻湧、濃烈了數倍!
就在沈硯被這突如其來的異響分神的瞬間!
那伸向海心焰的、縈繞著白霧的手驟然頓住!
青衣女子沒有立刻轉身,但她指尖那縷虛幻的白霧卻如同受驚的蛇,“倏”地一下縮回了她的袖中。緊接著,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意味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船板的縫隙,如同冰珠般落在沈硯耳中:
“藏身暗處,非君子所為。沈守塔人的女兒。” 聲音微微一頓,彷彿在確認甚麼,隨即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或者,我該叫你——沈硯?”
沈硯心頭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劇震不已!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懸空城的情報?還是……與那青嵐紋背後的勢力有關?!
與此同時,手腕上的燼火鐲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劇烈波動的情緒和那來自背後的致命威脅,猛地爆發出滾燙的灼熱!鐲身上的紅光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明滅,那強烈的灼痛感和急促的警示之意,並非指向近在咫尺的海心焰,而是如同無數根燒紅的尖針,狠狠刺向她身後那片迅速瀰漫開來的、充滿了無盡惡意與腐朽死氣的濃郁陰影!危險,遠比眼前的懸空城女修更致命、更迫在眉睫的威脅,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