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珺然,歡迎回來。”
低沉溫和的嗓音猶在耳畔,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那是失而復得的珍重。
林珺然心頭暖流湧動,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四師兄寬闊的肩頭,定格在不遠處那道緩緩而來的身影上。
那人一襲玄衣,身姿依舊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彷彿能撐起傾頹的天穹。
正是她的師尊,天玄青。
然而,林珺然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與刺痛瞬間瀰漫開來。
刺眼的,是他那滿頭白髮。
記憶中那墨染般的青絲,此刻竟已盡數化為毫無生氣的霜雪之色,冰冷地垂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看到他這般模樣,林珺然鼻尖發酸,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十七早就告知過她,天玄青體內同樣寄生了一朵七情八苦花。
他這滿頭華髮,正是那魔花深入肺腑、不斷蠶食他心神與根基的血淋淋的明證。
若非師尊修為已至大乘,心志堅毅遠超常人,恐怕早已……
可也正是因為他修為太高,執念太深,那魔花已與他神魂幾乎長在一起。
林珺然與十七之前並無十足把握能夠一擊必中,徹底根除,稍有不慎,反而可能加速其反噬。
她之前選擇先去凡塵域,除了解決凡人之危,更重要的便是為了催生小粉紅裡那枚奇特的惡之種。
然後再先行收取那朵相對弱小、宿主是凡人的怨憎會,增強實力。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覺得,自己有了救下師尊的能力。
所以從凡塵域回來,她就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隕星崖。
“師尊,您……”
林珺然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與心疼。
然而,就在她開口的瞬間——
“嗚——!!!”
一聲淒厲到極點、彷彿億萬怨魂同時尖嚎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自隕星崖外那翻騰的無盡魔氣深處炸響。
這聲音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穿透了神魂防禦,狠狠鑿入每個人的識海深處。
修為稍弱的弟子當即悶哼一聲,臉色煞白,七竅中滲出絲絲血跡。
緊接著,剛剛才被被轉靈盤勉強穩固下來的暗金色護罩,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光幕瘋狂扭曲、盪漾。
雖不至於破碎,卻看的讓人心驚。
天空,在那剎那間徹底黯淡下來,彷彿被潑上了濃稠的墨汁,連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吞噬。
三道龐大無比、繚繞著幽森鬼火的恐怖陰影,如同從九幽地獄爬出的滅世魔神,在翻騰的陰氣中緩緩凝聚、顯現出它們猙獰的輪廓。
天玄青與木柰身影一動,已經站在了最前方。
季搖光她們也擋在了年輕的弟子身前。
那些年輕的弟子也沒有走,他們聚集著,將身後的城池牢牢護住。
天玄青白髮飛揚,玄色衣袍在恐怖的威壓下獵獵作響,周身那沖霄而起的凜冽劍意,硬生生在三名鬼帝聯手營造的死亡領域中,撐開了一小片屬於劍修的錚錚傲骨與不屈。
然而,他凝望天際那三道黑影的臉色,已然凝重到了極點。
“飛劍門所有弟子,結陣,後退!”
“水月宗所有弟子,結陣,後退!”
……
隕星崖上,並非只有天一宗弟子在堅守。
水月宗、飛劍門等眾多正道宗派的修士,此刻皆在此地與天一宗同袍共抗魔劫。
面對三位鬼帝聯袂而來的滅頂威壓,各派長老雖面色劇變,眼底深處亦藏著駭然,卻無一人向後挪動半步。
他們紛紛厲聲呵斥,命令門下精銳弟子結陣後退,儲存宗門火種,而他們自己,則毫不猶豫地逆著人流,頂在了最前方,與天一宗的諸位長老並肩而立。
三位鬼帝中央,那尊周身纏繞著鎖鏈的幽骸鬼帝,緩緩低下它的腦袋,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眾人。
空洞的眼眶中,兩團慘綠的鬼火劇烈跳躍,如同毒蛇的信子,越過重重阻礙,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被天玄青緊緊護在身後的林珺然。
一個混合著無數怨魂哀嚎、尖銳得能撕裂耳膜的怪笑聲,響徹天地,直接無視了搖搖欲墜的護罩,蠻橫地鑽進每個人的識海:
“桀桀桀……好一個師徒情深,好一派感人肺腑的場面啊!各位真不愧是自詡正義的正道修士,這副景象,當真是令人作嘔!”
它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刻骨惡意。
“可惜啊可惜,你們這般拼命維護的人裡面,恐怕……也藏著與我等一般的同道之人呢!”
鬼帝的話音故意一頓,然後,它的聲音又猛地拔高,轟然炸響:
“林珺然!你給本帝滾出來!”
聲浪裹挾著神魂衝擊,如同無形的巨浪,重點朝著林珺然所在的方向拍去!
天玄青冷哼一聲,並未回頭,只是袖袍一拂,一道凝練至極的劍氣如同新月般掃出,無聲無息地將那神魂衝擊斬滅。
他抬眸,目光如萬古不化的寒冰,直視幽骸鬼帝,聲音冷肅,清晰地傳遍四方:
“本座在此,爾等魑魅魍魎,休想傷我弟子分毫。”
“你的弟子?哈哈……哈哈哈!”
旁邊的冥骨鬼帝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發出震耳欲聾的嘲諷大笑。
“你天玄青英明一世,可知你護在身後的是個甚麼東西?你可知她是誰?”
“她不過是昔日昊天宗內,一個不成器長老私下圈養的爐鼎而已!”
冥骨鬼帝不等眾人反應,聲音愈發高亢:
“你們這些正道偽君子,不是一直沒能查到,是哪個兇徒將昊天宗上下屠戮一空,雞犬不留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她林珺然!”
天玄青周身劍氣驟然暴漲,將試圖滲透過來的魔氣瞬間絞碎。
他怒聲反駁道:
“胡言亂語!珺然拜入我天一宗時,修為不過煉氣九層。試問,一個煉氣期修士,有何能力在不動聲色間,屠戮擁有化神修士坐鎮的一宗?”
“煉氣九層?”
三個鬼帝同時發出嗤嗤的怪笑,幽骸鬼帝更是道:
“那不過是她偽裝的模樣!她能屠滅昊天宗,是因為她趁亂吞噬、吸納了葬魂淵內沉積的百萬怨靈!”
“甚至……她還偷走了屬於我們的神之種!她那一身的修為,盡皆建立在屍山血海與無盡怨念之上!”
它那扭曲的身體轉向崖上其他宗派的修士,聲音充滿了蠱惑與挑釁:
“你們!自詡斬妖除魔、扞衛正道的衛道士!如今真相大白,這邪魔就在你們中間,你們還要袒護她嗎?”
“還不速速將她交出來!難道你們要與這等邪魔歪道同流合汙,玷汙你們祖輩積累的清名?!”
此言一出,場上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
然而,卻並非鬼帝們想要的那種沉默。
包括天玄青在內的各宗長老,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驚疑不定的神色,反而齊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飛劍門素以脾氣火爆耿直著稱的赤焰尊者,更是直接踏前一步,手中赤紅巨劍往地上一頓,炸開一圈氣浪,他仰頭對著那三位遮天蔽日的鬼帝,聲如洪鐘地怒罵道:
“放你孃的屁!你們三個鬼東西在狗叫甚麼?!”
他嗓門極大,這一聲吼甚至暫時壓過了天空中的鬼嘯。
“編故事都編不圓!林師妹吸收了百萬怨氣?一身修為建立在屍山血海上?哈!哈哈哈!”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裡充滿了嘲諷:
“老子可是在天英賽大比親眼見過的!林師妹那麵粉金小旗一揮,特麼的漫天都是功德金光!差點閃瞎老子的眼!”
屠戮宗門?吞噬怨魂?
你們是在說天道瞎了眼,給這種邪魔功德護體嗎?!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這番話,頓時引起了在場不少參加過天英賽的長老的回憶。
他們原本都將那份回憶淡忘了。
是啊,曾經就是這位林師妹,頭上撐著天階的寶傘,身下坐著漂亮的蓮花座駕,身上穿著流光溢彩的法衣。
如今他們每個人都當上了宗門內的長老,也勉強算上的德高望重,家底卻仍舊不夠一千年前的林師妹豐厚啊。
ε=(′ο`*)))
唉……
咳咳,想遠了。
功德之力做不得假,那是天道認可。
若林珺然真是屠宗噬魂的魔頭,早該在天道雷劫下灰飛煙滅了,哪來的漫天功德?
另一位飛劍門的太上長老也嗤笑道:
“再說了,爐鼎?昊天宗那幾個內門長老,幾斤幾兩,平日裡沒少打交道,誰心裡沒點數?”
他們與昊天宗一樣,同屬於二流宗門。
昊天宗的內門長老,手下有多少弟子他們都門兒清,怎麼可能偷偷養著一個爐鼎?
如果不是內門長老,那更可笑了。
林珺然誒!超級有錢的林珺然誒!
天英賽因為她改變了關於法寶的使用規則!
能去瓊樓玉宇十三層的超級富婆!
說她曾經是外門長老養的爐鼎?
哈哈哈哈!
他們能有那本事,偷偷養出這麼一個爐鼎?
我呸!
水月宗的韶雲長老面覆寒霜,她曾是也參加天英賽的弟子之一。
此刻她冷聲開口,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
“爾等不必在此枉費心機,行此拙劣離間之計。”
“天英賽時,爾等勾結內應,試圖將我等各派精英一網打盡,陰謀被林師妹識破挫敗,想必是懷恨在心,如今便想來汙衊報復?真是卑劣至極!”
她的目光掃過身旁幾位同樣參加過天英賽的長老,幾人皆微微頷首,面露譏誚。
他們都是親眼見過林珺然手段,甚至受過她的救命之恩,豈會因鬼帝幾句空口無憑的汙衊就動搖?
金光閣的長老更是直接,手中長劍一指,怒喝道:
“要戰便戰!休要在此狂吠,汙人清白!”
而天一宗這邊,反應更是直接。
站在林珺然身側的路隨安第一個嗤笑出聲。
他甚至懶得去看天上那三個氣勢洶洶的鬼帝,而是微微側頭,對著林珺然,用一種帶著調侃的語氣說道:
“小師妹,聽見沒?他們說你是甚麼爐鼎,還屠宗吞魂呢!這編故事的本事,可比它們的修為差遠了!”
昊天宗?
把整個宗門連地皮都算上,打包賣了,值多少靈石?
他的珺然師妹,可是初次進入珍寶閣,就賣了八千兩百五十六萬極品靈石的靈植!
這手筆,你們說她把九天華府屠了,路隨安也許會信。
就憑昊天宗?
他搖了搖頭,嘖了兩聲。
其中對這三名鬼帝的輕蔑,不言自明。
他也不信。
季搖光更是不信。
她可是切身感受過林珺然給的好處。
生靈丹,悟道茶、霜靈焰等等,哪一樣是等閒之物?
好些東西,就算她在長雲宗時,都未曾聽過見過!
若小師妹真的出身隱世大家,資源無盡,怎麼可能去給人當爐鼎?
若她真的曾是爐鼎,受盡折磨與控制,又怎麼可能擁有這些連長雲宗、九天華府那等頂級勢力都未必能輕易拿出來的好東西?
邏輯根本不通!
同樣作為頂級三大宗門的天一宗:“……”
搖光,你這個想法,好像對曾經的我不太禮貌。
木柰冷哼一聲,聲音斬釘截鐵,傳遍全場:
“珺然是我等親眼看著長大的師侄,其心性如何,品性如何,我等豈會不知?輪得到你們這些藏頭露尾、以殺戮為樂的魑魅魍魎來汙衊?!”
天玄青甚至未曾回頭去看林珺然一眼,他的目光始終如同最鋒利的劍,牢牢鎖定著天際那三名鬼帝的身影。
凜冽的罡風吹拂著他滿頭的霜發。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我的弟子,我信。”
林珺然……
林珺然站在天玄青的身後,甚至到現在都沒能插上一句話。
事到如今,林珺然覺得自己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花錢拜了天玄青為師。
她想接觸季搖光,當時擺在她面前的只有三條路。
一是拜在玉留門下。
這條路剛想到就被她否決了。
除了聞樂翊外,剩下的那幾個人心思太偏。她就算拜了進去,結果也不過是成為一個被不斷吸血的冤大頭。
第二條路則是去拜入九天華府莫存希的門下,併成為凌傲塵的師妹。
如此一來,便只需靜靜等待天一宗將季搖光舉薦給莫存希即可。
可是,這條路要走通,也太貴了。
要知道那莫存希可是出了名的符丹雙修高手啊,其自身對於靈石之類的資源根本就沒有甚麼需求和渴望。
所以想要成功地打動這位心高氣傲、眼界頗高之人的心並非易事,而所需付出的代價更是高得離譜兒……
第三條路便是天一宗。
【師尊啊……】
林珺然偷偷的傳音給天玄青,感慨道:
【當時圖便宜沒有選九天華府,而是選了咱們宗門,我可真是做的太對了啊。】
其實她本沒有想過和天一宗產生甚麼感情,就好比她在無妄峰那段日子一樣,各取所需而已。
可是當十七回來以後,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天一宗的人,真的很好。
季搖光,也真的很好。
不是他們不能失去她,而是她林珺然不能失去他們。
也不是說無妄峰上的人不好,只是人的一顆心,只有這麼大。
只能放下這麼多的人。
此時,站在林珺然心尖尖上的師尊天玄青:……
【甚麼?你當初還真想過去九天華府?你是覺得九幽歸墟有三個鬼帝還不夠,非得把你師尊我也氣死嗎?】
林珺然:【要不怎麼說您是師尊呢?就是爭氣!連氣死都想著要成為鬼帝。】
天玄青:……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小徒弟剛回來,不能打,絕對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