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侍女帶著兩人沿著一條以靈玉鋪就、兩側栽種著月光幽蘭的小徑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了這座靈秀山峰的最頂端。
這裡雲霧繚繞，靈氣幾乎凝成了實質的薄霧，呼吸間都帶著甘甜的滋味。
一座佔地極為廣闊、院牆由溫潤青玉砌成的院落，靜靜地坐落於此，宛如仙境中的仙居。
“尊貴的客人，這裡便是攬月居，是我們玉宇瓊樓最為頂級的客院之一。”
侍女恭敬地介紹道，同時遞過一枚控制院落禁制的玉符:
“此院和棲雲築的價格一樣，加上食費，起來每日共九千上品靈石，已為您登記在特級會員卡下。”
九……九千上品靈石？！
一天？！
路隨安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眼前一陣發黑。
救命！
他快要不認識上品靈石這四個字了！
這哪裡是住宿，這分明是把靈石當石頭往山下扔啊！
侍女微笑著確認他們不需要再去另一個院子後，將棲雲築的禁制玉符給了林珺然，便施禮退下。
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路隨安暈乎乎地跟著林珺然踏入攬月居的院門。
甫一進入，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瞬間理解了為何這裡敢要價如此高昂。
院落內部別有洞天，彷彿自成一方小世界。
腳下是柔軟如茵、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靈草，其間點綴著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珍稀靈植。
這些靈植無一不在散發著柔光，將整個庭院映照得流光溢彩，如夢似幻，美得不似人間。
空氣中瀰漫著奇異芬芳，深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靈力隱隱增長。
攬月居主屋是一座雅緻的二層小樓，推開雕花木門，內部陳設更是極盡奢華與舒適。
地上鋪著雪白的、取自五階雲夢貂腹下最柔軟皮毛編織的地毯。
牆壁上茶几上都佈置了能靜心凝神的擺件。
桌椅傢俱皆是由萬年以上的寧神木或是溫靈玉整體雕琢而成，觸手溫潤。
然而，最讓路隨安移不開眼的，還是正廳中央那個小型聚靈陣。
陣法紋路由秘銀勾勒，核心處，赫然鑲嵌著六顆鴿卵大小、靈氣氤氳、光芒流轉的極品靈石。
周圍更是以數百顆品質極高的上品靈石作為輔助。
在這裡修煉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苦修多半月。
路隨安站在正廳，感受著那幾乎要液化的濃郁靈氣，看著周圍價值連城的佈置，再想想林珺然給他訂的那座棲雲築也是同樣的規模。
同樣一天三千上品靈石的價格。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負罪感湧上了路隨安的心頭。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轉向林珺然，語氣充滿了不安和窘迫：
“小師妹，這……這也太貴了！三千上品靈石一晚……這……這簡直是……”
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要不……你還是自己住這裡吧？我……我隨便在城裡找個便宜點的客棧，或者……就在這山下找個地方打坐一晚上就行！”
“真的！我以前出門歷練，經常風餐露宿，早就習慣了！”
他說的倒是實話。
對於他這樣從小在天一宗長大的劍修來說，節儉幾乎是一種本能。
讓他如此奢侈地花費小師妹的靈石，他實在感到渾身不自在。
林珺然聞言，停下了打量院落的目光，轉而盯著路隨安。
那雙淺淡的眸子裡沒有不耐，反而是一種十分認真的神色。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四師兄，我花我的靈石，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我高興這麼做。我不需要你因此對我感恩戴德，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也請你不要掃我的興，好嗎？你就安心住下，安心享受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這真的不算甚麼。”
她的眼神坦然而直接。
路隨安看著她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推辭話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怔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這一刻，他臉上那慣常的或是靦腆、或是算計都似乎淡去了些許，流露出一絲沉穩與無奈。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像兄長對待不懂事的妹妹那樣，輕輕揉了揉林珺然的頭髮，低聲嘆道：
“真是個……傻孩子。”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付出了便是付出了，哪能真的一句不需要感激就輕輕揭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受了別人的好，就該記在心裡。
小師妹，你要知道，這世上，升米恩，鬥米仇啊。
毫無底線、不求回報的付出，有時候換來的未必是真心，反而可能是貪婪和怨恨。
這是他作為一個在修仙界摸爬滾打多年的修士，最樸素的認知和告誡。
他真心把林珺然當作需要呵護的小師妹，不願她因為過於單純和慷慨而將來受到傷害。
林珺然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熱觸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習慣地撇了撇嘴，靈活地一矮身，躲開了路隨安的手。
“知道了。”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是認同還是敷衍。
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她豈會不知？
她穿梭各界，見過的世態炎涼、人心鬼蜮，遠比路隨安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不在乎。
她行事，但憑本心，只求自己痛快。
若有人真敢因她的恩而生出仇，那她也不介意讓對方知道，甚麼叫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算計都是徒勞。
她有這個底氣和實力。
見林珺然這般反應，路隨安也知道多說無益，只能將未盡的話語咽回肚子裡。
他深深地看了林珺然一眼，在心裡默默地、無比堅定地發誓。
小師妹心思純淨，不通世故，既如此，那他這個做師兄的，就更要努力了。
一定要拼命修行，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掃平一切魑魅魍魎，強到能夠護住她這份赤子之心，讓她永遠可以這樣隨心所欲，不必去看那些骯髒的算計。
他一定要保護好天底下最好的小師妹！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道心之中。
夜晚很快降臨。
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於空，清輝灑落在攬月居的庭院裡，那些發光的靈植與月光交相輝映，更添幾分靜謐與神秘。
路隨安已經離開了。
林珺然走進屬於自己的那間主臥，打量了一下房間自帶的、那張由寧神木打造的床鋪。
她似乎不太滿意，隨手一揮，便將那張床整個收進了自己的空間裡。
然後，在原來擺放床的位置，光芒一閃，一架更加龐大、造型古樸厚重、通體由萬年菩提木精心雕琢而成的千斤拔步床，憑空出現。
這拔步床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祥和氣息，木質紋理間彷彿有金色的梵文若隱若現。
而在床頭的正中央，鑲嵌著一顆約莫拳頭大小、幽藍色的晶球。
晶球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星空，緩緩旋轉著，散發出一種溫暖而神秘的靈魂能量。
這股能量，正順著萬年菩提木的天然紋理，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涓涓細流般，緩慢而持續地滲入林珺然的身體。
溫養著她那佈滿裂痕、殘缺不堪的靈魂。
她躺在這張屬於自己的床上，感受著那微弱的滋養，很快便沉沉睡去。
對她而言，睡眠，是修復靈魂最自然、也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方式。
而路隨安，則盤膝坐在棲雲築庭院中央那個由極品和上品靈石構築的聚靈陣核心。
周圍的靈植散發著如夢似幻的柔和光芒，將他籠罩其中，宛如置身仙境。
然而，他此刻卻無暇欣賞這難得的美景，而是摒除一切雜念，全力運轉功法，貪婪地吸收著那濃郁到極致的靈氣。
引導其沖刷經脈，鞏固著剛剛突破的金丹境界。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感覺到自己靈力的增長，這種修煉速度，讓他心潮澎湃，也更加堅定了要變強的決心。
第二日，天光大亮，林珺然悠悠轉醒。
她第一時間內視己身，檢查了一下靈魂的狀況。
經過一夜萬年菩提木和那幽藍晶球的溫養，靈魂上的裂痕似乎……
癒合了微不足道的一絲絲？
相較於整體的殘破，這點進展簡直是杯水車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修復之路，漫長且艱難啊。
“小師妹，吃飯了。”
路隨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中氣十足，顯然一夜的修煉讓他獲益匪淺。
他身後跟著幾名拎著精美食盒的侍女，顯然是送早餐來了。
“來了。”
林珺然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著，走了出去。
兩人在院中的玉桌前享用完豐盛而靈氣充沛的早餐後，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收拾乾淨，悄然退下。
路隨安習慣性地就想回到聚靈陣中繼續打坐，煉化腹中靈食帶來的龐大靈力。
而林珺然則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張舒適的躺椅，窩在裡面，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靈茶，慢悠悠地喝著，看著遠處雲捲雲舒，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路隨安看著她這般做派，終於將憋了一晚上的疑問問了出來：
“小師妹，我昨天就想問了。這些靈食中蘊含的靈力極為龐大，就算是我，也需要花費不少功夫打坐煉化，才能完全吸收，避免浪費。”
“可我看你……似乎吃完就沒事了？你不需要煉化嗎？”
林珺然聞言，抬起頭，那雙淺淡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詫異，慢條斯理地回答道：
“四師兄，你不知道嗎？我是天生靈體。”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天生靈體？！”
路隨安失聲重複了一遍，臉色驟然一變，之前的輕鬆瞬間被凝重所取代。
天生靈體！
他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億萬中無一的特殊體質，對天地靈氣有著天然的、百分之百的親和力！
修煉起來事半功倍，幾乎不存在瓶頸！
可以說，是上天的寵兒。
但是福兮禍所伏。
這種體質，基本在具有極品水木雙靈根的修士身上才有可能出現。
在那些走歪門邪道、尤其是修煉採補邪功的邪修眼中，簡直就是最頂級的、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藥。
是最完美的爐鼎。
路隨安的心臟猛地一緊，背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無比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後怕和責備的語氣，沉聲道：
“對不起！是師兄我這個問題問得不好！太欠考慮了！小師妹，你聽著，天生靈體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絕對不行！”
他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些邪修……若是被他們知曉……”
“沒關係，四師兄，放寬心。”
林珺然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又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解釋道:
“師尊他老人家是知道的。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當初非要花錢……嗯，是無論如何也要加入天一宗？”
“不就是因為，我相信你們，相信師尊和師兄師姐們，會保護好我嘛。”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信任，聽得路隨安心中一陣暖流湧過，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沉重的責任感。
“對！你說得對！”
路隨安重重地點頭，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師妹，你既然信我們，入了天一宗的門，那我路隨安在此立誓——”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珺然，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只要我一息尚存，定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誰敢覬覦於你，除非踏著我的屍體。”
他話音未落，異象突生。
只見天邊毫無徵兆地湧來一抹五彩霞光，如同受到某種牽引，跨越空間，精準地籠罩在路隨安身上。
霞光流轉，道韻瀰漫，一股莊嚴而浩大的意志似乎降臨了一瞬，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個無形的烙印。
天道感應。
誓言成立。
這並非普通的承諾，而是得到了此方世界天道見證與約束的大道誓言。
若有違背，道心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林珺然默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路隨安那堅定無比、甚至引動天道感應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
這種毫無保留的、甚至願意以道途和性命起誓的維護，在她漫長的穿越生涯中，並不多見。
她也不理解，路隨安為甚麼這樣做。
林珺然沒有多說甚麼。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忽而又從空間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平平無白的白玉杯，拎起手邊那壺看似普通的茶壺，倒了滿滿一杯清澈透亮、散發著道韻的清茶，遞到路隨安面前。
“四師兄，說了這麼多話，渴了吧？喝茶。”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路隨安還沉浸在立下天道誓言的莊重情緒中，見小師妹遞茶，下意識地接過，心中暖意更盛。
他正好也覺得有些激動口乾，便沒多想，仰頭“咕咚咕咚”幾口便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順滑之感瞬間流淌過四肢百骸，彷彿將他方才立誓時激盪的心神都撫平了。
甚至隱隱觸及到某種玄而又妙的道境邊緣，只可惜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
“好茶！”
路隨安由衷地讚道。
咂咂嘴，卻發現自己剛才喝得太急，除了那瞬間玄妙的感覺和滿口餘香，根本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茶的具體滋味。
“小師妹，這茶真好喝，是甚麼茶呀？感覺……很不一般。”
林珺然看著他，慢吞吞地回答道：
“萬年悟道茶。”
“咳咳咳……咳咳咳咳……！！！”
路隨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沒上來，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指著自己手裡的空杯子，又指著林珺然手邊的茶壺，手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萬……萬年？！
悟道茶？！
那種只存在於上古傳說中，一片茶葉都足以讓煉虛合體大能打破頭，能助人頓悟無上大道的絕世神物？！
他他他……他剛才就像喝白開水一樣牛飲了一杯？！
暴殄天物！
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劇烈的懊悔和心痛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著林珺然，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痛心疾首，好不容易順過氣來，聲音都帶著哭腔：
“小……小師妹……那……那個……能……能再給我一杯嗎？”
這一次，他發誓，他一定像對待祖宗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