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珺然站在大殿中央,凝視著那顆懸浮的心臟。
它緩慢而有節奏地收縮、舒張,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微弱的意念漣漪在空氣中盪漾開來。
那些漣漪中混雜著不甘、怨恨,以及一種近乎扭曲的渴望,如同被囚禁千年的囚徒最後一次的嘶吼。
“婪翅,你感知到了甚麼?”
她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婪翅從她肩頭飛起,繞著心臟盤旋了幾圈。
片刻後,它飛回林珺然身邊,道:
“主人,這顆心臟裡封印著一個殘缺的靈魂。不,準確說,是一個執念的集合體。它在渴望離開這裡,回到某個地方。”
林珺然緩步走近血池。
十七目前不在這個世界,好在,十七在離開前留下了一個子系統。
林珺然閉上眼,神識沉入識海深處。在那裡,一個淡藍色的光點靜靜懸浮。
她將意念投向那個光點,輕聲道:
“啟動。”
【子系統啟動中……已獲知宿主要求……正在連線目標能量體……】
冰冷的機械音在她識海中響起,隨即,一股資訊流如潮水般湧入。
一萬年前的斷流劍尊,因修煉邪功,殘害同門一百七十二人,被流放寒荒。
他知道,被流放至此的修士,幾乎不可能活著離開。
但斷流劍尊在被流放前,機緣巧合得到了一塊罕見的空間石。
這塊石頭內部自有一方小天地,雖不過百丈方圓,卻蘊含著相對濃郁的靈氣。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也是他復仇的希望。
斷流真人用盡最後的力量,啟用了空間石。
一方小天地在他面前展開,他蹣跚走進去,然後徹底封閉了入口。
接下來的數十年,他在這個小天地中苟延殘喘。
可是空間石中,蘊含的靈氣終究有限。
斷流劍尊的修為因靈氣匱乏而不斷倒退,壽元也因重傷未愈而飛速流逝。
絕望中,他想到吸收信仰之力,借眾生念力打破寒荒的封鎖,重返故土。
他把空間石雕刻成神像,豎立在河邊。
一夜之間神母河岸多了一尊巨大的石像,這在凡人眼裡就是神蹟,引得眾人紛紛叩拜。
但斷流劍尊沒有想到,空間石中,還殘存著傀蟲的卵。
這些上古邪蟲在空間石中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感受到血肉與神魂的氣息後,開始悄然甦醒。
斷流真人畢竟見識不凡,雖然沒能認出傀蟲的來歷,但也察覺到這些蟲子的不凡。
他試圖控制並培育它們,希望能將其變成自己的力量,作為重返故土、復仇的利器。
正趕上神母河因自然原因斷流,連續三年大旱。
胡狐城的居民陷入恐慌,他們世代依賴這條河流生存,斷流意味著饑荒與死亡。
斷流真人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在河岸邊的神像下設定了隱秘的傳送陣,又在城中散佈謠言,說斷流是因為母神沒有收到祭品而發怒。
惶恐的居民們開始嘗試祭祀,最初是雞鴨牲畜,透過傳送陣送到這片小天地中。
傀蟲們歡快地吞噬著這些血肉。
它們迅速繁殖、進化,胃口也越來越大。
牲畜的血肉已經無法滿足它們,它們開始渴望更高階的食物。
於是,祭品從牲畜變成了人。
最初是死囚,然後是奴隸,最後是無辜的孩童。
可惜,天不遂人願。
在傀蟲母蟲即將養成的前夕,斷流真人因舊傷復發、壽元耗盡而隕落。
而他死後,身體也成了傀蟲的食物。這些他試圖控制的蟲子,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它們曾經的主人。
傀蟲母蟲吸收了斷流真人留下的執念,變異而成了一顆心臟的外觀。
【資訊傳輸完成,歡迎宿主下次使用。】
子系統連線斷開。
林珺然緩緩睜開眼睛。
婪翅飛到她面前,觸鬚輕輕擺動:
“主人,這顆心臟怎麼辦?”
林珺然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血池邊緣,俯身檢視池底的那些骸骨。
骸骨的數量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層層疊疊,時間跨度接近萬年。
林珺然沉默良久,然後輕聲吩咐道:
“婪翅,把那個小姑娘帶過來,護好她。”
“是,主人。”
婪翅展翅飛出大殿,很快消失在石林深處。
當他帶著昏迷的小女童回到這裡時,整個廟宇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甚麼血池、甚麼心臟、甚麼骸骨,好似從未出現在這裡過。
只有林珺然一個人站在空曠的空地上,等著它們。
白紅交織的法衣微微泛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輝。
“主人,這……”
婪翅有些驚訝。
林珺然沒有解釋,只是從婪翅那裡接過了女童,小心地將女孩放在一旁相對平整的地面上,又佈下幾層防護陣法。
然後,她抬起右手。
指尖,一抹翠綠色的火焰再次浮現。
那火焰很小,只有豆粒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它不熱,反而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彷彿初春的第一抹新綠。
萬物生,是她的異火,曾經用過許多次,每次都是為了救人。
可這一次,在這生機之下,隱藏著焚盡一切的殺意。
她自己看上的異火,怎麼可能光有生機,而無害呢?
萬物生,可生萬物,亦可焚盡萬物。
生與死,本就是一體兩面。
她指尖輕彈,那點翠綠火焰落在地面上。
瞬間,火焰如星火燎原般擴散開來。
它沿著空地的邊緣快速蔓延。
所過之處,暗紅色的泥土變為灰白,嶙峋的石柱化為齏粉,空氣中瀰漫的傀蟲幼蟲如雪花般消融。
沒有爆炸,沒有燃燒,沒有高溫。
火焰蔓延的速度極快,不過數十息時間,整個石林都被翠綠色的火海覆蓋。
那些藏匿在石柱中的傀蟲蟲繭,那些遊蕩在空氣中的幼蟲,那些潛藏在地下的成蟲……
全都在火焰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連一絲生機、一粒飛灰都未曾留下。
婪翅懸停在林珺然肩頭,感受著那股純淨而恐怖的淨化之力,觸鬚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激動,是驕傲,是自豪。
主人她,似乎不管遇到甚麼難題,都是這樣輕輕一抬手,便能解決。
所以它才心甘情願的忠誠於她。
火焰燃燒了約半個時辰,然後緩緩熄滅。
當最後一抹翠綠消失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改變。
原本陰森詭異的石林,變成了一片平整的灰白色空地。
空地上寸草不生,連最微小的微生物都不存在,乾淨得如同被反覆清洗過的琉璃地面。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血腥味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純淨感。
淨化完成。
林珺然收回手,走到女童的身邊。
女孩依舊昏迷著,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林珺然蹲下身,輕輕撫過女孩的額頭,將一絲溫和的靈力送入她體內,幫助她穩定心神。
似乎是感受到了溫暖,阿月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後逐漸聚焦,落在林珺然臉上。
那一瞬間,女孩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然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您是神母嗎?我叫阿月,王阿月。”
阿月小聲道,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格外柔軟。
林珺然聞言溫柔地笑了笑。
她此刻的裝扮確實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頭紗上繡著銀白細珠,白紅交織的寬袖長裙,肩頸處繞著紅緞金紋。
裙身、披帛上繡著層層疊疊綻放的紅色蓮花,裙襬垂落的珍珠流蘇、金飾釦隨著動作輕晃。
半透紗質的披帛疊在啞光緞面的裙身之上,既裹著輕盈飄逸,又沉得下厚重華麗。
確實像一尊染血的觀音。
她伸手覆在阿月的眼睛上,輕聲道:
“我不是神母,我只是一個過路人。睡吧,乖孩子,睡醒,你就到了新的天地。”
她的聲音中蘊含著安撫心神的靈力,阿月本就虛弱,很快再次陷入沉睡。
而林珺然,此時需要做一個決定。
救出阿月很容易,毀了那個秘境也很容易,事實上她已經這麼做了。
可是之後呢?
愚昧的凡人難道以後便不會再搞這種童女祭祀了嗎?
當然不可能。
只要恐懼還在,愚昧還在,類似的悲劇就會以不同的形式反覆上演。
一個女童,沒有靈根,不能修煉,在寒荒這樣的地方生存長大,真的算得上是一件幸事嗎?
林珺然說不好。
寒荒靈氣稀薄,資源匱乏,普通凡人在這裡的生活極為艱苦。
阿月的父母為了兒子的未來,可以犧牲女兒,這種觀念在寒荒並不罕見。
即使阿月留在胡狐城,她未來的命運也不會太好。
可能早早嫁人,可能成為勞動力,可能在某個饑荒年成為被犧牲的那一個。
可能這就是阿月想要的結局。
可這不是林珺然想要的結局。
林珺然沉默片刻,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塊靈玉牌。
她啟用玉牌,輸入靈力。
天一宗君見痕:【珺然?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林珺然:【師兄,你現在方便嗎?】
天一宗君見痕:【方便,當然方便。你很少主動聯絡我,是遇到甚麼麻煩了嗎?】
林珺然:【沒甚麼大事,只不過我現在在外遊歷,遇到了一個沒有靈根的小姑娘,父母親人都不在了,覺得她可憐。】
她頓了頓,繼續道:
【現在咱們宗門在山下不是開了幾個善堂嗎?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天一宗君見痕:【你說。】
林珺然:【你去一趟琉璃閣,讓我的傀儡,找到編號七三一七七這塊陣盤。】
林珺然:【然後,你讓人把這塊傳送盤放在善堂的一個空房間裡。我想把這個小姑娘傳送過去。】
天一宗君見痕:【珺然,何必那麼折騰?我已經拿到了陣盤,你把孩子交給我,我帶她過去就可以了。】
林珺然:【以後應該還會有孩子傳送過去的。大師兄,你就按照我說的做吧。】
君見痕聞言沉默了片刻。
天一宗君見痕:【還有更多孩子?珺然,你到底遇到了甚麼事?】
林珺然:【大師兄,我都渡劫期啦,能遇到甚麼危險?你放心,不是我,是我看到了一些不該存在的習俗。】
林珺然:【既然是習俗,肯定不可能只有這一次,我打算把這塊傳送盤就放在這裡。師兄,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林珺然:【對了,你幫我從琉璃閣的賬上,每個月撥一千上品靈石給善堂,算是盡了我一份心意。】
君見痕看著靈玉牌,眼中閃過一絲溫和。
珺然啊,平時看起來懶散隨性,但實際上內心比誰都柔軟。
天一宗君見痕:【好,好,好。師兄聽你的,我親自將陣盤送過去。你就安心等我的訊息吧,用不了太長時間。】
林珺然:【嘿嘿,大師兄,多謝。】
天一宗君見痕:【你我之間哪裡需要說這個,不過你要是真有心,就早點回宗,也能幫我分擔分擔宗門事務。】
林珺然:【啊這……回去是肯定會回去噠,等我遊歷夠了就回去了。分擔是不可能分擔的,只能說師兄你能者多勞啦。】
天一宗君見痕:【你呀,你呀,真拿你沒辦法。行了,我現在就去善堂,你等我的訊息。】
通訊結束,玉牌的光芒緩緩熄滅。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玉牌再次亮起。
君見痕告訴她陣盤已經安放妥當,善堂的管事也已經交代好了。
他們會專門騰出一個房間作為接收點,任何透過這個傳送陣過來的孩子,都會得到妥善安置和照顧。
天一宗君見痕:【小師妹,我已經和善堂的管事說清楚了。所有透過這個傳送陣過來的孩子,都會登記在冊,統一撫養教育。】
天一宗君見痕:【等他們長大了,願意留在善堂工作的可以留下,想出去闖蕩的也會給他們一筆安家費。珺然,你放心。】
林珺然:【多謝師兄。】
天一宗君見痕:【謝甚麼,這也是善事一樁。珺然,好好照顧自己,師兄等你回來。】
林珺然:【我知道啦,大師兄。你是最最最好的大師兄。】
天一宗君見痕:【你呀,好,你一切小心,有甚麼事隨時聯絡我。】
林珺然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塊陣盤,正是編號七三一七七的那塊。
這可不是普通的陣盤,而是被十七和她用科技狠狠加了不少狠活的特殊產物。
最最與尋常陣盤不同的是,它的能量來源並非靈石,而是靠一小塊與之並不相連的太陽能板吸收太陽能提供能量。
太陽能板只有手指大小,可以輕易隱藏在任何有陽光的地方。
只要太陽能板不損毀,傳送陣就能永久運轉,無需擔心能量耗盡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塊陣盤被林珺然和十七聯手改造過,具有極強的穩定性。
傳送過程幾乎無感,不會對被傳送者造成任何不適,也不會產生明顯的空間波動,極難被追蹤或攔截。
她先檢查了一下阿月的情況。
女孩還在沉睡,但臉色已經紅潤了許多,呼吸均勻平穩。
“婪翅,我們要離開了。”
林珺然道:
“你先回靈獸空間吧,我需要你的時候會再召喚你。”
“是,主人。”
婪翅化作一道暗金色光芒,沒入林珺然的身體裡。
林珺然將陣盤放在空地的中央,開始啟用。
她不是神,做不了太多。
這件事,她只想這樣輕飄飄地解決,不去想會為未來留下甚麼後患。
她無法改變整個寒荒的愚昧,但至少,她可以為那些無辜的孩子們,開啟一扇通往光明的大門。
陣盤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逐漸擴散,形成一個直徑三丈的圓形區域。
林珺然將陣盤的覆蓋範圍擴大到整個秘境。
她設了限制,任何進入這片區域的孩童,都會被自動傳送到善堂。
但這樣還不夠。
她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
鮮血懸浮在空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她體內蘊含的一縷因果之力。
所有的天地規則,在離開人體被使用後便會重回於天地。
她身上已經沒有了完整的規則,無妄峰上的人也沒有。
這縷因果之力,來自那截因果線
雖然因果線的主體已經消散,但殘留的一絲力量,被她小心地儲存了下來。
林珺然將因果之力融入陣法之中。
這縷力量只會做一件事。
斬斷每一個被傳送走的小姑娘身上,與她林珺然牽扯的因果。
從此,她們互不虧欠,兩不相干。
她救了她們,但不需要她們的感激,不需要她們的回報,甚至不需要她們記住她的存在。
她們可以開始全新的生活,不受任何過往的束縛,也不欠任何人情。
這大概就是林珺然的道吧。
陣法完全啟用,光芒穩定下來。林珺然抱起阿月,走進傳送區域。
在踏入光芒的前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灰白空地。
萬年前,一個流放者在這裡開始了瘋狂的復仇計劃。
無數無辜者在這裡失去了生命。
而今天,這一切都結束了。
新的開始,正在遠方等待。
她轉身,將阿月放進陣法的光芒之中,她則走向了另一片光芒。
白光一閃,兩個身影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