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崖上,林珺然帶著昏迷的天玄青離開還未到一炷香的時間,那短暫喘息的機會便被更深的絕望悍然撕碎。
天際,那原本因鬼帝覆滅而稍稍平復的魔雲,驟然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內瘋狂坍縮、凝聚。
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將整片天空攥在手心,壓縮成極致的黑暗。
一股遠比三位鬼帝聯手還要浩瀚、深沉、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氣息,緩緩瀰漫開來,充斥每一寸空間。
天空,像是被潑上了濃稠的、無法化開的墨汁,徹底黑暗下來。
死寂之中,虛空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布帛被撕裂般的哀鳴。
一道橫亙數千丈的巨大裂縫,被強行撕開。
那裂縫之後,並非璀璨星空,而是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虛無。
緊接著,一道身影,自那無盡的虛無裂縫中,邁步而出。
他身形與常人無異,甚至顯得有些瘦削,穿著一襲看似樸素無華的暗紫色長袍,袍角無風自動。
他的面容籠罩在一層不斷流轉的、模糊的陰影之下,令人無法窺視其真容。
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兩個微縮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深邃得不見底。
只是淡漠地一掃,便讓崖上所有修士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剝離、吸攝進去,永墜沉淪。
魔神——閻戮。
在他身後,那巨大的裂縫之中,影影綽綽,數十道散發著至少是合體期波動的強大魔影,沉默地肅立著。
崖上所有人,臉色在這一刻統一變得慘白如紙,不見絲毫血色。
“木柰啊木柰……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你少說點話吧。”
飛劍門的太上長老由衷的感慨:
“你這烏鴉嘴,也太靈了。”
木柰:“……”
木柰輕聲道:
“那我說一聲對不起?”
呵。
幾名太上長老在這個危急的關頭髮現了一條真理。
原來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魔神閻戮那黑洞般的眼眸,淡漠至極地掃過下方如同待宰羔羊、竭力支撐的眾人,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這一開口,便再也沒有停下來。
……
崖上的眾人,從最初的恐懼,到後來的全力運轉功法、凝神戒備,再到近乎麻木的茫然。
閻戮還在說個不停。
眾人:“……”
咱就是說,這位魔神……
話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在魔界的時候,都沒有魔和他交流嗎?
拜託也去跟別的魔說一說,聊一聊吧!
何必非要在這裡,單方面地、持續地折磨他們這一群身心俱疲、只想拼死一戰的修士?
隕星崖平臺中央的空地上,空間毫無徵兆地再次一陣扭曲,熟悉的靈光急促閃過。
兩道身影,如同被無形之手丟擲,憑空出現,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正是去而復返的林珺然,以及被她緊緊攙扶著、依舊處於昏迷狀態、但臉色已然恢復了幾分紅潤、不再那般死氣沉沉的天玄青。
眾人:“??????”
不是,你這回家一趟,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這來回加起來,怕是連一壺茶的時間都不到吧?!
她們出現得或許突兀,正好打斷了魔神閻戮那慷慨激昂的講話。
場面,一度陷入了死寂般的尷尬。
連閻戮身後那些肅立的魔影,那凝固般的魔氣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
林珺然快速穩住身形,將天玄青交給走過來的路隨安後,立刻將頭轉向木柰等人,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疑惑,輕聲問道:
“木師叔……我們這來回……時間不算短吧?”
“他……”
她抬手指了指天上那位因為演講被打斷而暫時沉默、但周身氣息明顯開始不悅的閻戮。
“甚麼時候來的?還沒開始打嗎?”
木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瞥了眼天上那尊煞神,一時間竟哽住,不知該如何用語言描述這荒誕的一幕。
一旁的季搖光忍不住湊近些,用氣聲飛快地小聲嘀咕道:
“小師妹,你們沒走多久他就來了。來了就開始說話,從天地說到魔神,從靈氣講到歸墟,嘴就沒停過……”
林珺然:“……”
失策了。
又失策了。
嘖。
她那個看似平平無奇、只是能轉化能量穩固防護的轉靈盤,其實內藏乾坤。
盤心核心處,鐫刻著一個極其隱秘而強大的單向傳送陣,唯有感受到渡劫期及以上存在的攻擊,才會被啟用。
唯一的作用,便是將攻擊者,也就是眼前的魔神閻戮,瞬間轉移至她在東海之濱精心佈置、隔絕一切感應的那個孤島上。
此舉目的很簡單,就是將最高層次的戰鬥引離隕星崖,避免波及無辜。
畢竟她要幹票大的,可不能罪上加罪。
不然不就絕對沒有活路了嗎?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林珺然剛在孤島上穩住師尊,正準備著手拔除魔花,就聽見腦海中十七告知,閻戮直接朝著隕星崖去了。
結果呢?
她在島上左等右等,如果不是有防禦陣護體,天玄青都快被海風吹涼了,閻戮還沒有出現。
再問十七,好傢伙,人家魔神壓根沒動手,正站在隕星崖前,對著嚴陣以待的眾人,進行一場激情演講呢。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真的會忍不住笑。
只是那笑,不會太大聲。
林珺然極輕極快地嗤笑了一聲,再次撈起依舊昏迷但狀態已穩定許多的天玄青,啟動了返回隕星崖的傳送符。
【珺然,你真是辛苦了。】
十七安慰道。
林珺然此刻倒不覺得自己有多辛苦,她只覺得命苦。
雖然啊,雖然閻戮作為一個反派,按照普遍的設定,話多一些、喜歡在勝利前宣揚自己的理念,也算是標準配置。
畢竟反派死於話多。
但是,你的話也未免太多了吧?!
啊?!
林珺然不捨的從空間裡掏出一臺高度超過百丈的超大型機器人。
沒錯,就是擊殺域外魔界那個極聖魔尊的那個同款機器人。
本來想省一省的,她空間裡這種級別的機器人真的不多了。
就剩下八千六百九十九萬七千四百五十三臺了。
還能用幾次?
十七:【……你等一下!】
它真是服氣了,林珺然這一生氣就容易顧頭不顧尾,完全忘了轉靈盤上的陷阱傳送陣還沒關閉。
這機器人一旦發動攻擊,能量波動絕對達到渡劫級,到時候魔神沒打中,先把自己傳送到孤島上去,這不就成樂子了?
無奈,十七認命的穿著自己新的一身外接面板出來,緊急回收了轉靈盤上的傳送陣。
隨後它也沒回去,眼睛一閃,雙手疾速舞動,左手右手分別打出了截然不同的複雜手勢。
隨著手勢完成,十七左腕之上,一道柔和卻蘊含著一絲超脫氣息的光芒亮起,迅速凝聚成一條圓環手鍊。
正是林珺然之前暫時交由花亦夢佩戴、用以護身並悄然吸收其身上時間規則的那一條。
而它的右手,指尖輕捻,一根纖細如發的紅線,憑空浮現。
那紅線的一端,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了林珺然的手腕,另一端,則瞬間穿透了正在因巨型機器人出現而微微眯起黑洞眼眸的魔神閻戮。
這還未完。
因果線餘勢不減,繼續向上延伸,彷彿要直抵那冥冥之中、執掌萬物執行的九天之上。
“你以為——”
林珺然的聲音很輕。
“我費盡心機,僅僅只是為了控制一個渡劫期的魔尊嗎?”
她抬起眼眸,右眼之中,那黑、藍、金三色交織的魔花虛影若隱若現,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他,不過是一座橋,一道梯……一個,讓我能夠觸及到你存在的,媒介。”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閻戮,望向了更高更遠的虛無。
“我還要感謝你,天道,如此貼心地將這道梯子,親自送到了我的面前。”
話音未落的剎那,十七控制的那條因果紅線,猛地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光芒沿著那無形的、連線著閻戮與天道的因果,逆流而上,朝著那至高無上、冷漠運轉的天道本身,悍然刺去。
閻戮的身體猛的一顫。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駭然,這個女修,她竟然想染指天道?
就在那根由十七主導、以魔神閻戮為強制媒介、匯聚了林珺然決絕意志的因果紅線,即將觸及天道的剎那——
“嗡……”
一聲輕微到極致、卻又彷彿同時響徹在諸天萬界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生靈靈魂深處的震鳴,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時間、空間的流動,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不容置疑的靜止。
所有人維持著上一刻的動作與表情,逸散的魔氣,閃爍的靈光,翻湧的塵土……
全部凝固,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鍵,封存在了一塊無邊無際、透明而堅硬的琥珀之中。
連十七指尖那根光芒萬丈、彷彿能貫穿一切的因果紅線,也如同被凍結的冰稜,僵持在半途,不得寸進。
唯一還能活動的,只有被天道意志故意放開禁錮的閻戮。
他眼中的駭然與驚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彷彿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然。
他不再喋喋不休地宣講,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僵硬,轉向林珺然的方向,臉上扯出一個極其不協調的、充滿惡意的獰笑。
他抬起手,凝聚起足以輕易撕碎星辰的恐怖魔力,一步步,朝著因時間靜止而無法動彈的林珺然逼近。
然而,他忘了,或者說,操控他的天道意志忽略了一點。
“砰——!”
一道能量束,從那巨型機器人粗壯的右臂炮口中轟然爆發。
它無視了時間的凝滯,直接轟擊在正在獰笑逼近的魔神閻戮身上。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閻戮的魔軀瞬間分解、消失,歸於最基礎的粒子。
天道能操縱的東西的確很多,卻永遠也控制不了天地之間自動生成的完整規則。
代表時間規則的圓環從機器人的身上飄出,裹攜著十七與林珺然,順著那根因果線,直衝九天之上。
【終於抓到你了,天道。】
那無所不能、執掌世界執行、視眾生為棋子的天道,竟被一股更超越、更本源的力量從規則的層面強行釘住了。
釘住它的,就是從十七手上發出,系在林珺然的手腕上,穿過被天道推動太多的魔神閻戮,根據一段段因果,找到天道的因果線。
因果線的頂端,傳來了天道本體劇烈卻無法掙脫的震盪感。那是一種源於本能的、前所未有的驚怒與恐懼。
【你不該傷害林珺然。】
十七陳述著,聲音冰冷。
它虛擬面板的身軀周圍,無數代表著此界雷霆法則的雷電被凝聚成一條巨大的長鞭。
長鞭沒有絲毫猶豫,狠狠地抽打在了天道那被強行顯化出的、模糊不清的規則聚合體上。
“啪!”
這一鞭,十七是為它自己而打。
剩下的,它為了林珺然而打。
“啪!”
“你不該對天一宗的人下手,天道。”
十七一鞭子抽了下去,林珺然在旁邊平靜的說著話。
“他們是秉承天地正氣而生的護道之人,本應受你饋贈,得你庇護,而非被你視為養料,強行抹殺。”
“啪!”
“世間萬物,眾生生靈,其生老病死,愛恨別離,自有其運轉定數,因果迴圈。”
“天道,你不該為了壯大己身,便肆意扭曲命運,強行扼殺那些本不該過早凋零的存在,掠奪他們的氣運與生機!”
“啪!”
“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我們本該兩清。”
“可是你讓我感受到了失去,你讓我承受了我不該承受的痛苦。天道,我要讓你百死不得超生。”
九天之上,無盡的雷雲開始從諸天萬界匯聚而來,那是整個世界大道意志的本能反應。
它不可能放任林珺然與十七這一對徹底超出掌控、甚至威脅到世界根基的外來者,如此肆無忌憚地攻擊、甚至試圖抹殺維繫世界存在的天道。
煌煌天威,鎖定了林珺然。
這個世界,終於對她升起了最純粹、最直接的殺意。
然而,林珺然不怕。
她緩緩抬起頭,右眼中那朵三色魔花徹底綻放,流轉著詭異而強大的光芒。
她怕的,從來不是死亡,也不是與整個世界為敵。
她只怕時光來來往往,歲月更迭,而這如同跗骨之蛆、視眾生為芻狗的天道,仍舊像一隻打不死、甩不脫、令人噁心厭煩的癩蛤蟆。
趴在她的腳面上,持續不斷地給她和她所在乎的人,帶來無盡的麻煩與傷害。
“我既然消滅不了你——”
林珺然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嘶啞,卻又異常清晰,她抬起手,空間裡那座高聳的契約山虛影,在她身後轟然顯現,劇烈震顫。
“那麼我就要契約你!”
“我要成為你的主人!”
林珺然伸手,無數契約之力從她的指尖逸出,纏繞在天道的身上。
這件事,本不應發生,本不可能發生。
林珺然的體內並沒有完整的、能與天道抗衡的世界規則。
可是天道忘了,或者說,它低估了因果的反噬。
林珺然的空間裡,那朵剛剛融合成型的黑、藍、金三色七情八苦花,正是因為天道自身產生了私心,才有了這有形之物的誕生。
它本就是天道有形的存在。
絢麗的三色花在林珺然的右眼中層層疊疊地怒放,契約之力纏繞著黑、金、藍三色的氣息,緊緊地、深深地束縛、勒入天道的本體之中。
天道怎能甘心?!
它乃萬物主宰,豈能屈居在一個普通修士的麾下,受其奴役?!
在最後關頭,它選擇壯士斷腕!
它強行割裂、捨棄了自身那部分產生了私心、意識的聚合體。
剩下的部分依然留在原地,無聲的履行著這個世界的運轉的職責。
十七與林珺然再也鎖定不了它。
可如今的它,也不會為此而感到開心了。
被契約鎖鏈纏繞住的,只剩下天道主動捨棄的、帶著意識與私心的殘體。
靈陣現,契約成。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帶著濃濃殺意的定讖天雷,從宇宙虛空的最深處,轟然落下。
它首先精準地劈中了被三色契約鎖鏈死死纏繞、無法掙脫的那部分天道殘體。
刺目的光芒爆發,天道殘體發出無聲的哀鳴。隨後便開始坍縮、變化,最終化作一道複雜的、閃爍著三色光芒的印記,猛地射向林珺然。
而那道定讖天雷,在毀滅了被契約的天道殘體後,順著那已成型的契約聯絡,緊跟著狠狠劈在了林珺然的身上。
“噗——!”
林珺然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其中甚至夾雜著內臟的碎片。
她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瞬間變得焦黑,生命氣息如同潰堤的洪水,瘋狂流逝。
那毀滅性的天雷之力,正在她體內肆意破壞,摧毀著她的一切生機。
與此同時,天雷那殘餘的、帶著鎖定意味的力量,也分出一股,劈向了十七的方向。
然後落空了。
十七,本就是一個虛擬的系統,一個不被此方玄學世界法則完全理解的高維科技造物。
它沒有生命,沒有靈魂,沒有可以被天雷鎖定的存在的概念。
它只是一串串冰冷而精密的程式碼,在更高維度執行。
哪怕是世界意志本能降下的天罰,也拿它無可奈何。
可是,被契約的天道殘體已經消失了,化作了那道沒入林珺然體內的印記。
而林珺然也要死了。
無數由資料組成的藍白色光帶,強行穩定著她即將徹底崩壞的肉身,延緩著那最後一絲生機的消散。
“十七……”
林珺然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沉入無邊的黑暗,身體輕飄飄的,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分解。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珺然。你放心吧。】
林珺然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從九天之上的戰場,向著下方那遙遠的、已然恢復時間流動的隕星崖,緩緩墜落。
她今天穿的仍舊很好看。
隕星崖上,時間恢復的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從九天之上墜落的身影。
天玄青已然甦醒,他捂著依舊有些昏沉的頭,恰好抬頭,看到了那令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他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呼喊:
“珺然——!”
木柰、季搖光、路隨安……
所有認識林珺然的人,所有被她拯救、被她守護的人,都發出了悲慟欲絕的呼喊,試圖衝上去接住她,卻被十七死死擋住。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瞬,林珺然彷彿聽到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的親人們啊……
不要為我的離去而哭泣。
因為我們終將再次相遇,不是在遙遠的未來。
而是在不久的過去。
十七把林珺然的身體放進了空間,隨後便用那條手鍊上的圓環,包裹了林珺然的靈魂。
死死生生方外方,輪迴寶環扣流光。
逆溯長河揮袖去,為改舊卷墨痕傷。
【去吧,珺然。而你那些未曾說出口的事,由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