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珺然沉默了片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雙手傳來的溫度。
以及徐昭昭眼中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渴望靈石的光芒。
這位二師姐,性格向來直率如火,心思澄澈得如同山澗清泉。
此刻所有的想法都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她真的非常、非常想透過勤勞的雙手來換取哪怕一枚下品靈石。
可是……
她輕輕反握住徐昭昭的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牽著她,轉身朝著琉璃閣內裡走去。
“二師姐,你跟我來。”
徐昭昭被拉著,亦步亦趨地跟著,心中滿是疑惑,但更多的還是對靈石的憧憬。
難道小師妹是要帶她去清點需要清洗的碗碟數量?
這麼多嗎?
小師妹不會清潔術嗎?
好耶,賺錢有望!
她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是手洗更顯誠意,還是用清潔法術更有效率了。
林珺然推開了一扇與牆壁顏色渾然一體的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明亮、整潔得不像話的空間。
這裡沒有尋常廚房的煙火氣,反而更像是一間煉器室與膳房的結合體。
流線型的檯面由溫潤的暖玉鋪就,上面擺放著一些徐昭昭從未見過的、造型奇特的器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牆邊的一個大傢伙。
那是一個約莫半人高的方正物件,通體由暗沉沉的玄鐵打造,邊緣卻鑲嵌著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靈木。
玄鐵與靈木之上,鐫刻著無數細密繁複的符文。
既有清潔去垢的核心符陣,還有一個精巧的聚靈陣為其提供能量。
“這是……甚麼?”
徐昭昭看著這個明顯是法器,卻又與她認知中任何攻擊、防禦或輔助類法器都截然不同的東西,茫然地問道。
林珺然沒有解釋,只是走上前,隨手開啟了位於這鐵盒子側面的一個小門。
露出了裡面空空如也、光滑如鏡的內膽。
然後,她將旁邊檯面上放著的一套明顯是用過的、沾著些許油漬和食物殘渣的玉質碗筷。
連同幾把同樣材質的勺子,一起放了進去。
關上小門,林珺然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玄鐵表面某個微微凸起的符文上,輕輕一點。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蜂鳴般的聲響過後,那鐵盒子內部的符文瞬間被點亮,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規律的運轉聲響起,隱約能感覺到內裡有水流在沖刷,有靈力在滌盪。
徐昭昭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三五息的時間,那運轉聲便停了下來,光芒也漸漸熄滅。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剛才林珺然開啟的那個小門自動滑開。
一股溫熱潔淨的水汽夾雜著淡淡的清新靈氣撲面而來。
然後,徐昭昭就看見,一套光潔如新、甚至還帶著點點未散盡溫熱溼氣的碗筷,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緩緩推送了出來,整齊地排列在出口處的平臺上。
那玉碗通透溫潤,筷子筆直光滑,上面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汙漬和水痕。
徐昭昭:“!!!!!!”
她嘴巴微張,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大腦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一片空白。
這、這、這……碗……自己就變乾淨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看那安靜矗立的鐵盒子,又看看那套乾淨得反光的碗筷,最後將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一臉平靜的林珺然,聲音都因為過度震驚而有些變調:
“師、師妹……這、這也是法器?!”
林珺然偏了偏頭,看著自家二師姐那副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的模樣,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又有點微妙的調侃,拖長了語調回道:
“嗯。。。。怎麼不算呢?”
她總不能告訴二師姐,這玩意兒在她老家叫全自動洗碗機。
原理是高壓噴淋、高溫滅菌、熱風烘乾一條龍吧?
在這個修仙世界,將清潔法陣、聚靈陣供能結合起來,實現自動化洗碗,稱之為法器確實是最合理的解釋。
徐昭昭繞著這個被林珺然命名為洗碗機的法器轉了兩圈,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她看不懂上面那些複雜符文的品階,但她認得那玄鐵和靈木都是黃階上品材料。
用上品的材料做一個……洗碗的玩意兒?!
這一刻,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那每天一枚下品靈石的樸實願望,如同陽光下脆弱的泡泡,還沒升空,就“啪”地一聲,徹底破滅。
飛得無影無蹤。
看著徐昭昭從震驚到茫然,再到一臉夢想破碎的失落,林珺然忽然心念一動。
她連忙拿出自己的靈玉牌。
這玉牌質地比天一宗的其他人用的要好上幾分,通體剔透,靈光內蘊。
她手指輕點——
林珺然:【六師叔,您睡了嗎?】
幾乎是資訊發出的瞬間,那邊就有了回覆,速度快得驚人。
天一宗墨言:【沒有!怎麼了師侄?是琉璃閣哪裡住的不舒服?還是需要師叔幫你煉製甚麼新玩意兒?!】
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殷切和期待。
林珺然的六師叔,天一宗的六長老墨言,是一位符器雙修的合體期大能。
在煉器與符籙之道上造詣極深,性格卻有些跳脫和研究狂的屬性。
自從林珺然入宗,展現了種種壕無人性的手筆和偶爾拿出的新奇思路後,墨言就把她當成了移動的靈感寶庫和最大的金主……
啊不,是最值得關愛的小師侄。
林珺然:【不是的師叔。是我自己搗鼓了一件小法器,沒甚麼品階,但我覺得宗門或許能用得上,您要不要來看看,研究研究?】
天一宗墨言:【當然!!!!等著,師叔馬上到!】
最後那個“到”字剛在玉牌上顯示出來,琉璃閣客廳內的空間就是一陣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水紋盪漾。
下一瞬,一個身影便突兀地出現在了那裡。
來人看起來二十許年紀,面容清癯,雙眼卻亮得驚人,穿著一身有些皺巴巴、甚至還沾著些許墨跡和金屬碎屑的灰色道袍。
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髮絲不羈地翹起。
正是六長老墨言。
只是這形象……著實有些不修邊幅。
“六師叔!”
徐昭昭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
墨言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就掃過了整個客廳,最後灼灼地定格在林珺然身上,語氣急切:
“小師侄,快!是甚麼好東西?給師叔瞧瞧!”
他搓著手,那樣子不像是個德高望重的長老,反倒像個即將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林珺然對這位師叔的風格早已習慣,也不賣關子,心念一動,從儲物手鐲裡取出了一個東西。
那同樣是一個玄鐵打造的盒子,比洗碗機小得多,只有尺許見方。
外觀同樣簡潔,上面同樣鐫刻著複雜的符文線路。
中心處有一個凹槽,旁邊還有一個類似漏斗的入口和一個出紙口。
“師叔,就是這個。”
林珺然將小盒子放在客廳的玉几上。
“我管它叫低階符籙影印機。”
“符籙……影印機?”
墨言湊上前,幾乎是趴在了玉几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盒子,嘴裡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徐昭昭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對。”
林珺然開始操作演示。
“您看,用法很簡單。只需要把想要複製的符籙樣本,放在這個掃描區。”
她拿出一張常見的二階金剛符,放在了盒子頂部的那個凹槽裡。
“然後把調配好的、對應的靈墨,從這個加料口倒進去。”
她取出一個小玉瓶,裡面是煉製的靈墨,倒入旁邊的漏斗入口。
“最後,把一沓空白的符紙,放在這個進紙槽裡。”
她將厚厚一疊裁剪好的空白符紙放入指定的位置。
“按下這個啟動鍵,就可以了。”
林珺然說著,在那玄鐵盒子側面一個醒目的按鈕上輕輕一按。
嗡……
比洗碗機更輕微的能量波動響起。
盒子上方的符文線條次第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從凹槽上方生成。
如同視線般,在那張作為樣本的金剛符上來回掃描了數次。
緊接著,盒子內部傳來了極其細微且規律的“咔噠”聲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在墨言和徐昭昭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放在進紙槽裡的那疊空白符紙,最上面的一張被自動吸入盒內。
片刻之後,旁邊的出紙口,一張符紙被推送了出來。
墨言眼疾手快,一把將那張符紙撈在手中。
觸手微溫,符紙上是與樣本金剛符一般無二的硃砂紋路,線條流暢,靈力分佈均勻,甚至……
比許多初學弟子手工繪製的還要標準、穩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張新符籙上蘊含著與樣本同源、且毫不遜色的靈力波動!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驚歎,出紙口又一張符紙被送了出來……
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
“沙沙沙……咔噠……沙沙沙……”
那小小的鐵盒子,就像一個不知疲倦、手法精準無比的符籙學徒。
以一種穩定得令人髮指的速度,一張接一張地吐著完美的二階金剛符。
不一會兒,玉几上就堆起了厚厚一疊,足有數十張之多!
墨言拿著最初那張符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睛瞪得比旁邊的徐昭昭還要圓,裡面充滿了震驚、狂喜。
以及一種看到全新世界大門開啟的茫然。
徐昭昭更是已經徹底石化,只會張著嘴巴,看著那不斷吐出符籙的盒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符籙……量產了?!
“這、這……小師侄/小師妹!”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聲音都帶著顫音。
“你的腦袋是怎麼想的?!這、這是奇蹟嗎?!”
墨言看著林珺然,眼神火熱得幾乎要將她融化。
他一生浸淫符器之道,從未想過,符籙的製作,竟然可以脫離符筆,脫離符師的手法與狀態,以這樣一種……
冰冷、精確、高效的方式實現!
林珺然面對兩人近乎崇拜的目光,只是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在心中默默回答:
不,是科技。
當然,是結合了修仙界陣法與靈力驅動的黑科技。
她等那影印機又吐出了十幾張符籙,才開口介紹道:
“六師叔,二師姐,這臺低階符籙影印機,目前能穩定影印一到五階的所有常見符籙。”
“不過,啟動和維持它運轉,以及最終在符紙上封印穩定的靈力,都需要消耗能量。”
她指了指影印機底部一個不起眼的插槽。
“這裡需要嵌入靈石作為驅動。根據我的測算,每影印一百張符籙,一階的大概需要消耗一顆下品靈石。”
“二階的需要三顆……五階的則需要一顆中品靈石。”
她頓了頓,補充道:
“這已經是最佳化了聚靈陣,儘可能節能後的結果了。”
這個消耗,對於它產出的價值來說,簡直是微不足道。
一個符籙學徒,繪製一張二階符籙,從準備材料到凝神繪製,成功率高的話,可能也需要近一個時辰。
而且還有失敗的風險。
而這臺機器,一刻鐘就能產出數百張品質穩定的符籙。
其代表的意義,足以顛覆低階符籙市場的格局,更是能為宗門帶來源源不斷的穩定收入。
墨言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他一把抓住林珺然的胳膊,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尖銳:
“小師侄!寶貝師侄!這個!這個法器!你願不願意賣給宗門?!價格!價格好商量!師叔我砸鍋賣鐵也給你湊!”
然而,林珺然卻輕輕搖了搖頭。
墨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聽林珺然語氣平和地說道:
“不好意思,六師叔,這件原型機我不賣。”
在墨言失望之色浮現前,她話鋒一轉:
“但是,我可以把它的完整設計圖紙、陣法鐫刻要點、以及所有制作流程,借給天一宗您和研究。”
“你們可以嘗試復刻、改進它。等你們成功復刻出來,能批次製作了,再送給我一臺就是了。”
她想的很清楚。
這個東西像洗碗機一樣,是她和系統一起研究出來的。
空間裡能自動生產法器的機器並不能識別這個東西的品階,所以沒辦法批次生產。
不如交給專業的人去頭疼。
等到像墨言這種專業的煉器師做出來後,就變成了正經的有品階的法器。
她也能得到一件可以直接複製生產的影印機。
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將技術交給宗門,才能最大化其價值,也算是她對這個收留她的度假勝地的一點回饋。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
墨言愣住了。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動衝上了他的心頭。
他看著林珺然那平靜淡然,彷彿只是送出一件尋常物品的模樣,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鼻頭一酸。
他猛地背過身去,用力眨了眨眼,才轉回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好!好孩子!我們天一宗……我們天一宗真的是走了大運,上蒼垂憐,才能遇到你,遇到你們這幾個好孩子啊!”
他不再多言,珍而重之地從林珺然手中接過那枚記錄著所有技術細節的玉簡卷軸,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緊緊抱在懷裡。
再次深深地看了林珺然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感激、欣慰和無比的決心。
然後身形一晃,再次施展縮地成寸,消失在了琉璃閣內。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煉器坊,找四師姐鐵浮屠分享這個天大的好訊息了。
客廳裡,又只剩下林珺然和徐昭昭。
徐昭昭全程目睹了這一切,心情如同坐了一場劇烈的過山車。
從洗碗夢碎,到見證奇蹟誕生,再到感受六師叔那真摯的激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腦子裡空空的,最後只冒出一個念頭:
我好像全程參與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情,但又好像……甚麼實質性的忙都沒幫上?
連碗都沒洗成一個。
她看了看旁邊又開始打哈欠,明顯精力不濟的小師妹,很體貼地說道:
“那小師妹,沒甚麼事的話,我也先回去了。你……你早點休息奧。”
賺錢大計受挫,還是回去練劍吧,至少劍法不會欺騙她。
“好,二師姐再見。”
林珺然確實有些困了,從善如流地點頭。
送走了恍恍惚惚的徐昭昭,林珺然回到內室,再次將自己埋進了那張萬年菩提木拔步床的柔軟懷抱裡。
神魂深處傳來的隱痛在能量球的滋養下緩緩平復,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次日天光大亮。
柔和的晨曦透過琉璃窗,在室內灑下斑駁的光影。
林珺然慵懶地睜開眼,習慣性地伸手拿起枕邊的靈玉牌。
靈力注入,玉牌光芒微閃,瞬間,數十條未讀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出,密密麻麻的光點幾乎要晃花她的眼。
在這堆刷屏的資訊中,君見痕的一條言簡意賅的訊息,被毫不留情地壓在了最下面。
若不仔細翻找,幾乎要被淹沒。
天一宗君見痕:【賈可信之事已解決,凌傲塵查明真相,貪墨靈石已追回,人罰思過崖百年。多謝小師妹。】
林珺然看到這條資訊,眉梢微挑。
賈可信,就是之前剋扣君見痕他們靈石的那個九天華府管事。
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了。
“凌傲塵……不愧是天命之子身邊的男人,辦事效率倒是挺高。”
她低聲自語了一句。
半天時間就查明瞭真相,追回贓款,還雷厲風行地給了百年禁閉的處罰,這執行力確實沒得說。
不過……思過崖百年?
林珺然腦海裡莫名浮現出一些不太和諧的畫面,比如怨靈哀嚎、陰風陣陣之類的。
她甩甩頭,將那詭異的聯想拋開,帶著點微妙的同情心想道:
希望九天華府的思過崖,環境優美,靈氣充足,沒有百萬怨靈吧。
今天倒是沒有收到屠撰生師叔的日常問候和送餐通知。
但林珺然知道原因。
她起身,簡單梳洗了一下,走到琉璃閣大門前,伸手推開。
門外,並非空無一物。
只見門口那張用整塊暖玉雕琢而成的石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好幾個精緻的食盒。
食盒材質不凡,上面清晰地烙印著悅仙來的標記——
那是天一宗山下最有名、也是最貴的酒樓之一。
食盒旁邊,還貼著一張便籤,上面是大師兄君見痕那清雋挺拔的字跡:
“小師妹,聊表謝意,望合口味。——兄見痕、師姐昭昭、師弟洛寧、隨安敬上。”
顯然,這是師兄師姐們為了感謝她,合資特意去最好的酒樓給她買的靈食早餐。
看著這滿滿一桌顯然價值不菲、香氣已然透過食盒縫隙絲絲縷縷飄出的靈食,林珺然微微一怔。
隨即,唇角不由自主地輕輕彎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嗯……
除了偶爾需要應付一下過於熱情的師兄師姐、師父師叔,以及他們那脆弱易碎的道心之外,天一宗還是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