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骨縫裡像是塞進去了兩塊千年寒冰,冷氣順著大腿骨往上爬,一直鑽到後腰眼。
蕭辰低頭看了一眼。
褲管上的布料已經硬得像鐵皮,那一圈灰白色的凍土死死咬著他的膝蓋,裂縫裡正往外冒著淡青色的煙。
不疼。
當然不疼,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十年的壽元砸進去,強制修改了神經末梢的反饋機制。
現在的“跪”,在身體的判讀裡,跟躺在棉花堆裡沒區別。
他伸手在膝蓋邊的凍土上摳了一把,指甲蓋被硌得生疼,只摳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碎泥。
“這買賣做得虧。”
蕭辰嘴裡嘟囔了一句,隨手把那塊凍土彈了出去。
土塊滾了兩圈,撞上了一隻停在半空的黑鳥。
那鳥沒躲,也沒叫,就那麼僵在那兒。
原本該是爪子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顆半青半白的玉球——那是還沒煉完的丹胚。
這鳥叫斷路鴉,專門吃空間的記憶。
現在連這畜生都被某種規則卡住了,爪子丹化,顯然是被這地方殘留的丹道法則同化了。
蕭辰搓了搓手指上的泥灰,餘光瞥向上頭。
那個叫虛無子的老道士還掛在半空。
這老頭沒腿,下半身是一灘化不開的濃墨,正一滴一滴往下滲著黑氣。
那雙眼白多黑少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像是在等一個破綻。
只要蕭辰敢在這個“跪界”裡站起來,或者露出一點想起身的念頭,那團墨汁估計立馬就會變成絞肉機。
但這老鬼不動手,蕭辰也不急。
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那塊半截入土的石碑上。
碑面上的字正在剝落。
“此界已死”四個大字像牆皮一樣掉下來,露出了裡面的新茬。
青苔像是活物一樣從石頭的紋理裡鑽出來,飛快地拼湊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你跪過的地方,才是路。】
蕭辰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
這字醜得很有特色。
撇像燒火棍,捺像殺豬刀。
跟他在青雲宗剛入門那會兒,被罰抄寫門規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那是屬於“蕭辰”的字跡,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衍仙帝,也不是現在這個滿級掛逼,就是那個最開始為了活命在泥潭裡打滾的小雜役。
視線順著石碑上的裂紋往下走,在那道最深的溝壑裡,卡著一塊銅鏡碎片。
鏡面黑得像那老道士的洗筆水,照不出人影。
但在那鏡子最深處,竟然透出來一道光。
那是一道門縫。
大概三寸寬。
透過那點微弱的光塵,能看見門楣上掛著半塊匾額,朱漆剝落,隱約能認出“青雲宗丹房”五個字。
蕭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縫裡飄著三粒金燦燦的丹藥,正圍著那道光柱打轉。
每一次旋轉,光影就變幻出一個字。
第一個字是“辰”。
第二個字是“哥”。
第三個字是“別”。
第四個字光芒太暗,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閃爍了好幾下才勉強看清——是個“怕”字。
辰哥別怕。
蕭辰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那道青金色的烙紋燙得發慌。
這語氣太熟了。
整個天衍大陸,會這麼喊他,還會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把字藏在丹藥光影裡的,只有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連殺人都怕弄髒裙角的傻丫頭。
柳清雪。
如果是三百年前的留影,那會兒她應該還在因為偷拿師父的藥材給自己治傷而被罰禁閉。
蕭辰盯著那道門縫。
門沒關嚴。
在“跪界”這種絕望的規則死局裡,所有的路都應該是斷的。
除非,這道門本來就不是為了關住誰,而是為了留個口子。
虛無子那個老鬼以為這門縫是規則漏洞,正蓄勢待發準備修補。
但蕭辰看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甚麼漏洞。
這是三百年前,有一個人預料到他早晚會有一天走投無路,會被人打斷脊樑骨按在地上,所以特意留了一道不需要“站著”就能進去的門。
只有跪著的人,視線才能剛好跟這道位於下方的門縫齊平。
只有跪在這裡,才能看見那句“別怕”。
“行吧。”
蕭辰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氣,雙肩上那兩盞快要熄滅的心燈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沒嘗試站起來,反而壓低了身子,雙手撐在那片凍土上,像個真正的朝聖者一樣,朝著那塊碎鏡子挪了過去。
“老東西,”蕭辰頭也沒抬,對著半空中的虛無子喊了一聲,“這門縫你堵不上的。”
因為這不是路。
這是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