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上的那團金火燒得並不安分。
它不像是在燒肉,倒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插進了那根早就麻木的尺神經,硬生生把斷掉的訊號線路給燙通了。
剎那間,絕對的黑暗裡炸開一團雪白的噪點。
不是視覺恢復,是這該死的“逆詔火”在燒穿他靈魂屏障時,漏進來的一點畫面。
漫天大雪。
很冷,冷得像是要把骨髓凍成冰渣。
蕭辰“看”見一隻手。
那手比現在的自己稚嫩,凍得通紅,正死死拽著另一隻手。
視線順著那隻手往上爬,是個半跪在雪地裡的人影。
面容模糊得像是一團被水暈開的墨跡,只有肩膀上那件赤紋披風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那人嘴唇在動。
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過來,悶悶的,帶著顫音。
“兄長……此生……共登絕巔。”
兄長?
這詞兒聽著新鮮。
蕭辰這輩子是孤兒開局,穿越前是個獨生子,哪來的便宜弟弟?
但這該死的身體反應做不了假。
胸腔裡那種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心臟的酸澀感,比胳膊上的燒傷還要真切。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抓那個影子。
右手剛抬起半寸,頭頂那沉甸甸的“命壓雲”就轟了下來。
咔嚓。
剛接好的脊椎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團雪白的畫面像是被重錘砸碎的鏡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赤紋披風、大雪、那聲“兄長”,瞬間被碾成了灰色的粉末。
緊接著,那該死的第二道詔書在識海里亮了起來。
之前是模糊的,現在清晰得每一個筆畫都像把刀。
【金丹即終途,命火不得續。】
字是黑的,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死氣。
這玩意兒一出來,蕭辰就感覺體內的靈力像是遇到了堤壩的洪水,在那道無形的閘門前打著旋兒,死活衝不過去。
痛絡系統瘋狂報警。
體內那原本正如狼似虎吞噬壽元的命火,硬生生被壓下去了三成。
身體越來越沉,那種即將歸於塵土的腐朽感順著腳底板往上爬。
這就是天道的規矩?
讓你停在金丹,你就得停,多活一秒都是罪?
前方,那種特有的金屬撞擊石頭的震動聲停了。
那個焚詔僧手裡的鐵筆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老和尚大概是在等。
等這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認命,或者等他變成這石林裡的一塊新碑。
蕭辰嘴角扯動了一下。
認命?
老子這輩子最不認的就是這玩意兒。
既然這火是燒掉“擁有”來換取“力量”,既然這詔書是靠壓制“生機”來維持規則……
那就賭把大的。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扣住了左肩那塊殘破的護肩。
這塊金屬早就和皮肉燒粘在了一起。
撕拉——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連皮帶肉,那塊護肩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原本盤踞在左臂的幽金色“逆詔火”失去了束縛,瞬間像聞到腥味的鯊魚,順著傷口瘋狂地撲向了他的心口。
那裡是命火的源頭,也是這具身體藏得最深的記憶庫。
火焰舔舐心臟的瞬間,一段根本不屬於“蕭辰”的記憶被強行引爆。
畫面清晰得可怕。
還是那個雪天,還是那個少年。
只不過這次是在演武場。
兩把木劍交錯。
少年蕭辰手裡的劍沒收住,在那身赤紋披風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雪地。
恐慌。
那種恐慌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真實。
畫面一轉,是深夜。
少年蕭辰滿手泥濘,捧著一把剛從懸崖上挖來的草藥,跌跌撞撞地跑進屋。
榻上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得像初冬的第一捧雪。
“哥,疼也值得。”
“因為是你傷的,我知道你會給我找最好的藥。”
這段記憶是有溫度的。
那種愧疚、那種想要護著誰過一輩子的執念,滾燙得嚇人。
也就是這一瞬間,逆詔火像是得到了最頂級的燃料,原本幽金色的火苗瞬間暴漲成刺目的赤紅。
都燒了。
這種溫情在天道面前就是累贅,這種牽掛在活命面前就是軟肋。
蕭辰感覺心裡空了一大塊。
就像是被人拿著勺子,生生挖走了一塊肉。
但他沒哭。
甚至連眼皮都沒抖一下。
淚腺早就幹了,倒是刀尖上,有一滴血順著血槽滑落。
那是淡金色的血。
滴答。
血滴砸在地面上,聲音清脆得像是在砸一塊墓碑。
力量回來了。
比之前更狂暴,更純粹。
那是用“兄弟”這兩個字換來的爆發力。
蕭辰右手猛地揮出。
這一刀沒有甚麼花哨的招式,就是純粹的快,純粹的狠。
刀光在死寂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裹挾著那股吞噬了記憶的赤紅火焰,狠狠地劈向了半空中那道虛幻的詔書。
刺啦——
像是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
那道宣判著【金丹即終途】的黑色詔書,在這一刀之下,從中間直接崩裂。
黑色的字跡扭曲、尖叫,最後化作點點飛灰,被逆詔火吞噬殆盡。
識海中,那塊該死的面板終於跳動了一下,帶著一股子討好的意味。
【打破第二詔,掠奪天道氣運。】
【剩餘壽元:+100年。】
一百年。
一條命換了一百年,也不知道算不算通脹。
蕭辰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腦子裡那個穿著赤紋披風的影子,正在淡去。
他努力想要再去想那個少年的名字,想那張臉。
但那塊記憶區域就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樣,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前方那片石林裡,傳來岩石剝落的簌簌聲。
那塊刻著“蕭燼、蕭燃”雙名的忘名碑上,右邊那個名字像是被風化了一樣,一點點脫落,最後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石粉。
蕭燃?
誰是蕭燃?
蕭辰愣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也僅僅是耳熟而已,就像是在路邊聽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還在,但已經找不到源頭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可能是把傘,也可能是件舊衣服。
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重要。
前方。
那個一直沒有情緒波動的焚詔僧,突然往後踉蹌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很重,踩碎了一塊地磚。
老和尚手裡的鐵筆在發抖,那雙藏在灰布後面的眼睛似乎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半空中,被劈碎的第二道詔書後面,緩緩浮現出了第三道詔書的影子。
這道詔書還沒完全展開,只露出了半截。
那股子壓迫感,比前兩道加起來還要重上十倍。
【化神者,誅!】
但這還不是讓老和尚失態的原因。
在那道金光閃閃、透著無上威嚴的詔書邊角,竟然有一行小字。
那不是天道生成的律文。
那是用某種利器,硬生生刻上去的批註。
字跡潦草,透著股子瘋勁兒,每一筆都像是在咆哮。
焚詔僧認得這字跡。
蕭辰雖然看不見,但他那個“痛絡”感知到了這行字帶來的震動頻率。
那頻率……和他自己心跳的頻率一模一樣。
那是他自己的字跡。
【……我也燒過,可終究沒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