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像是被人灌了一勺滾燙的鐵水,緊接著又被塞進萬年寒冰裡極速冷卻。
那種又燙又硬的阻塞感,死死卡在聲帶的位置。
蕭辰張了張嘴,喉結費力地上下滾動了一圈,想要像往常那樣吐出一句“幹你孃”,哪怕只是個簡單的語氣詞也好。
沒動靜。
胸腔裡的氣流撞在緊閉的聲門上,像是悶雷在罐子裡炸開,震得胸骨發麻,但就是沒有半點聲音傳出去。
識海里那塊灰撲撲的面板,此刻像是個盡職盡責的行刑官,冷冰冰地彈出一行紅字:
【警告!語言中樞凍結……98%】
【警告!感官剝離最終階段:語言·即將解除安裝】
“真徹底啊。”
蕭辰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以前當雜役的時候,最怕的就是管事那張碎嘴子,成天叨叨個沒完。
那時候就在想,要是這世界能有個靜音鍵該多好。
現在好了,不僅全世界靜音了,連自己都成了啞巴。
這下清淨得有點過頭,像是個剛挖好的墳。
他現在甚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死一樣的漆黑,連那種因為眼球受壓產生的虛假光斑都沒有。
甚麼也聽不見,骨傳導的聲音也斷了。
鼻子聞不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嘴裡也沒了咬破舌尖的鹹味。
但他還能“感覺”。
那種感覺很玄乎,不是觸覺,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感”。
比如現在,正前方三丈遠的地方,有一團極為狂躁的能量正在膨脹。
那是影淵魔主。
那傢伙應該是在笑,或者在咆哮。
因為蕭辰感覺到了空氣在震顫,那種震動順著他腳底的湧泉穴往上鑽,像是有無數只細小的蟲子在啃噬他的腿骨。
這震動的頻率很亂,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急切。
看來剛才那七把刀給它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蕭辰右手垂在身側,那把崩了口的斷刀刀尖點地。
他現在就像個把自己封閉在鐵皮罐頭裡的人,外面洪水滔天,他只能靠手貼著鐵皮感受水流的衝擊力。
挺好。
越是這種把自己逼到絕路的時候,腦子反倒越清醒。
以前看那些話本小說,主角爆種前都要吼兩嗓子,甚麼“我命由我不由天”,甚麼“給我破”。
純屬扯淡。
真到了拼命的時候,哪有力氣喊?
一口氣都要掰成兩半用,一半護住心脈,一半用來砍人,誰捨得浪費氣力去磨嘴皮子。
更何況,這無光絕域有個要命的規矩——言出法隨,但也言多必失。
那個一直蹲在角落裡的無光僧,就是這個規矩的看門狗。
蕭辰感覺到左手手腕上一涼。
那是無光僧的氣息。
老和尚不知道甚麼時候湊過來了,那串由斷憶蝶翅骨串成的念珠,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意念,順著這串念珠,直接鑽進了蕭辰的腦子裡。
不是聲音,是直接印在腦海裡的字:
“……它在……問你……還有甚麼……遺言……”
遺言?
蕭辰那張僵硬的臉上,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回敬一句:“我遺言是你全家靈位炸裂。”
但現在不行。
現在的他,是個啞巴。
啞巴有啞巴的玩法。
蕭辰沒有理會那股意念,而是緩緩抬起左手,摸索著觸碰到了身旁那座冰涼刺骨的石碑。
七影碑。
因為看不見,指尖傳來的觸感被無限放大。
碑面上那些粗糙的紋路,像是一道道乾涸的血管。
第四道裂痕是新的,還在往外滲著某種粘稠的液體,摸著燙手。
第八道……
他的手指停在了碑頂。
那裡原本是光禿禿的一片,但現在,指腹下傳來了一道極淺、極細的凹痕。
那是剛才他獻祭了味覺和嗅覺時,強行刻上去的引子。
還不夠深。
要想把那個已經瘋了的影噬繭徹底逆轉,把蘇媚兒她們被篡改的記憶強行拉回來,光靠前面那點祭品不夠。
得加錢。
蕭辰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已經聞不到氣味,但這只是個習慣性的動作,用來壓榨肺葉裡最後一絲氧氣。
他要把這口氣,憋死在喉嚨裡。
【語言·已解除安裝】
紅字跳出的瞬間,蕭辰感覺喉嚨深處“咔嚓”一聲輕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徹底碎了。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到不講理的法則之力,順著他破碎的聲帶,猛地倒灌進了指尖下的石碑裡。
“嗡——!”
這一次的震動,不是來自空氣,而是來自大地深處。
七影碑劇烈搖晃,碑頂那道淺淺的第八道凹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硬生生撕開,瞬間變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沒有聲音。
蕭辰說不出話,石碑裂開也沒聲音。
這就對了。
最高階的法則,從來都是悄無聲息的。
只有那些二流貨色才需要電閃雷鳴來壯聲勢。
無光僧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感覺到了。
作為守界人,他比誰都清楚這一刻發生了甚麼。
蕭辰用自己這輩子能不能再說話的“可能性”作為籌碼,跟這片絕域的天道做了一筆買賣。
既然“遺言”是這片天地裡最不可逆的判詞。
那如果我不說話呢?
如果我把“沉默”當成最後的遺言呢?
那是無解。
因為你無法反駁一個不說話的人,你也無法篡改一片空白的遺言。
“……你是個……瘋子……”
無光僧的意念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
前方那團狂躁的影淵魔主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它正在拼湊的身軀突然停滯了。
懸浮在它核心處的那枚影噬繭,原本還在瘋狂閃爍著各種扭曲的畫面,此刻卻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鍵。
畫面開始回滾。
那些被吞噬的記憶碎片——蘇媚兒的眼淚、宗門大比時的歡呼、第一次殺人時的手抖——全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倒流回去。
影淵魔主慌了。
它張開那張足以吞下整頭大象的嘴,想要吼出甚麼咒語來打斷這個過程。
但就在它嘴巴張開的瞬間,蕭辰動了。
他看不見,聽不見,說不出。
但他手裡還有刀。
刀鞘重重地磕在七影碑剛剛裂開的第八道縫隙上。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順著地面傳匯出去。
這不是攻擊,這是訊號。
就在這震動傳出的剎那,影噬繭內,那三道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命燭虛影,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瞬間爆燃!
幽藍色的火焰在繭內瘋狂灼燒。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蕭辰之前灌注進去的壽元,是他這具身體裡最根本的“命”。
影淵魔主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慘叫。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
不是被砍碎,而是被“遺忘”。
因為在蕭辰設定的這個“沉默遺言”的規則裡,一切喧囂都是多餘,一切被篡改的都要歸零。
影淵魔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真實”的篡改。
所以它得滾回去。
蕭辰感覺到了前方那股壓迫感的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虛弱。
他現在的身體就像個漏了風的破風箱,生命力正在順著七竅瘋狂外洩。
但他還是沒倒下。
他用斷刀撐著身體,那張雖然已經無法說話、無法做表情的臉上,透著一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狠勁。
他抬起那隻覆滿赤金戰鎧的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指向了前方那團正在消散的影子。
然後在心裡,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沒能出口的話:
“老子雖然閉嘴了。”
“但這把刀,會替我把你刻進碑裡。”
“到時候,你自己去看。”
七影碑上,第八道刀痕深處,隱約浮現出一行扭曲的小字。
那是用血,也是用這死寂的沉默刻出來的。
字跡很潦草,帶著一股子街頭塗鴉的痞氣,赫然是——
【禁言套餐,好評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