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裡的嗡鳴聲徹底消失了。
不是好了,是徹底壞了。
蕭辰用小指掏了掏右耳蝸,指尖沾出來一點粘稠的黑血,放在拇指上搓了搓。
滑膩,帶著點溫熱。
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的默片,風吹過衣角的抖動還在,那一座座高聳的七影碑依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但就是沒聲兒。
挺好,清淨。
他隨手把血蹭在殘破的褲腿上,那塊布料原本是青雲宗雜役弟子的灰布裝,如今早被血漿漿成了硬殼。
這動作他做了幾千遍,熟練得像當年在後廚殺雞抹布。
前面那團像鼻涕一樣的半透明膠質——那個叫“影噬繭”的玩意兒,正劇烈蠕動著。
蕭辰眯起僅剩的一隻右眼。
左眼眶裡那隻瓷化的眼珠子乾澀得發癢,像塞進了一塊怎麼也磨不圓的石子。
視線開始模糊了。
原本清晰的黑色碑文,現在看著像一坨暈開的墨跡。
那團膠質裡,有個影子正在把自己“拼”起來。
先是腳,再是腿,最後是一張臉。
那臉怎麼看怎麼眼熟。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那是蕭辰他自己的臉。
影子只有眼珠子不對勁。
黑漆漆的瞳仁深處,浮著一個怪異的金線符號:“辶”加一個“丨”。
蕭辰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塊鐵板。
這“影淵魔主”也是個窮講究的,死了都不安生,非要藉著老子的記憶還魂。
那個符號,是他當年還沒穿越前,在那本破書裡隨手畫的塗鴉,沒想到在這個世界成了那顆“命核”上的刻痕。
這就好比你小時候尿床畫的地圖,長大後被人裱起來掛在國博,那種荒謬感讓人想吐。
旁邊那個灰袍子光頭動了。
無光僧手裡那根像骨頭一樣的命燭殘芯晃了晃,右耳垂上的半截蝶翅骨隨著動作擺動。
這老和尚嘴巴一張一合,頻率極快。
蕭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說甚麼呢?
看口型像是“不可直視”,又像是“快跑”。
廢話。
蕭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刀。
刀刃崩了三個口子,刀背上全是暗紅色的鏽跡——那是這三天砍殺留下的“業績”。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塊的黑色斑點,像是膠捲曝光過度後的燒灼痕跡。
系統面板在視網膜右下角瘋狂閃爍,那些鮮紅的警告彈窗密密麻麻,但他懶得看。
壽元還剩多少?幾百年?還是幾秒?
不重要。只要沒歸零,那就是無限。
他抬起右手,覆蓋在僅存的右眼皮上。
掌心赤金色的臂鎧冰冷刺骨,激得眼皮一跳。
“老和尚,”蕭辰開口,嗓子啞得像吞了二斤沙礫,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能透過喉結的震動確認自己在說話,“借個火。”
沒等無光僧反應,蕭辰拇指猛地發力,指甲精準地刺入眼角穴位。
【警告!視覺神經正在解離……】
【警告!感官剝離進度90%……】
痛覺像生鏽的鋸子拉扯著神經,但蕭辰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他體內的命火鍛池猛地逆轉,一股龐大到近乎狂暴的壽元不是用來修復傷勢,而是被他野蠻地灌注進了那半死不活的左眼殘瞳裡。
給我瞎。
既然這影子是靠老子的“看見”和“記憶”存在的,那我不看了。
世界在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光沒了。
但下一秒,一股奇異的腥甜味鑽進了鼻腔。
那是“命盲花”粉末的味道,之前一直聞不到,現在視覺一關,嗅覺靈敏得像條餓了三天的野狗。
在那股腥甜味中,前方那個原本虛無縹緲的影子,突然有了“質感”。
那是像鐵鏽、像腐肉、又像陳年老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原本那個影子只是個概念,是你腦子裡的念頭,刀砍過去只能穿過空氣。
但現在,蕭辰主動放棄了視覺,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瞎子,那天道規則就被他鑽了空子——
既然我看不到你,你就不能是光影。
你得是實體,我才能“摸”到你。
這叫降維打擊,只不過降的是他自己。
蕭辰握刀的手緊了緊。
黑暗中,那個帶著腐臭味的東西正朝他衝過來,速度很快,帶起的風壓颳得他臉上生疼。
他沒動。
他在等那個味道最濃烈的一瞬間。
小時候在孤兒院打架,那是真沒章法,被人蒙著頭打的時候,你就得學會聽風,學會聞味兒。
後來進了宗門當雜役,劈柴劈了三年,老張頭教過他一句話:木頭的紋理不在眼睛裡,在手勁兒裡。
來了。
正前方,三步。
那個位置的味道,濃得發苦。
蕭辰腳尖碾過地面的一塊碎石,腰身帶動脊椎,脊椎甩動手臂,那條覆滿赤金戰鎧的右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難看的弧線。
沒有任何花哨的刀法,就是街頭混混打架時的那種“撩陰刀”,只不過抬高了三尺,奔著脖子去的。
手感很沉,像砍進了一塊放久了的牛筋底子。
那種刀鋒切開實體、卡進骨縫、再蠻橫拖拽出來的震動順著刀柄傳遍全身。
蕭辰咧開嘴,露出滿嘴帶血的牙齒。
即便看不見,他也知道,那把崩了口的刀,此刻正精準地卡在那個“影淵魔主”的咽喉上。
“別以為我不看你,就不知道你是誰。”
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刀尖記得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