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口氣上來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
蕭辰覺得自己的食道變成了一條正在燒紅的煙囪，那個“吞淵”帶來的後勁兒不是飽腹感，而是要把他整個人從裡往外翻過來的膨脹欲。
膈肌猛地向上一頂。第五次。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攥著他的胃袋狠狠捏了一把。
喉結上那圈原本還只是微微翕動的幽藍鱗紋，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刺激，毫無預兆地向外炸開。
傷口撕裂的痛感還沒傳到大腦皮層，一股裹挾著鐵鏽味和焦糊味的高壓氣流已經衝破了聲門。
這一次，他沒憋。
“嗝！”
短促，清脆，甚至帶著點滑稽。
就像是剛喝完一罈子烈酒後的那個飽嗝，充滿了市井裡的煙火氣，與這就差把天捅個窟窿的戰場格格不入。
但這聲響剛一出口，那團一直卡在喉管裡的“辶+丨”灰燼便藉著這股氣勁噴薄而出。
它們沒有散開，而是像是被某種磁場束縛著，在那聲波的震盪下瞬間重組。
懸浮在蕭辰嘴唇前方三寸處的血誓蝶動了。
那雙薄如蟬翼的翅膀猛地爆閃出一片刺目的紅光，振翅的頻率瞬間突破了肉眼能捕捉的極限，發出一種類似於高頻電流流過變壓器的“滋滋”聲。
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丿”字光粒像是聽到了衝鋒號計程車兵，呼嘯著騰空而起。
它們在半空中飛快地撞擊、拼接，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透著森然寒氣的“仌”字虛影。
這虛影沒有絲毫停頓，順著那聲飽嗝指引的軌跡，一頭撞進了星空巨眼那道最不起眼的第七道褶皺裡。
“轟——咔嚓！”
不是爆炸聲，而是某種堅硬物體極速凍結然後膨脹的聲音。
那道原本還在緩緩蠕動、試圖分泌黑血修復傷勢的褶皺，瞬間被一層幽藍色的冰晶覆蓋。
寒氣瘋狂蔓延，硬生生將那處柔軟的血肉變成了死寂的凍土。
連帶著那七根正好遊走到這片區域、試圖進行攔截的觸鬚，也在接觸到寒氣的瞬間僵直，緊接著——崩斷。
像七根被掰斷的脆藕。
“……呼。”
蘇媚兒一直緊繃的身體突然軟了一下，她整個人幾乎是掛在蕭辰身上。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豎瞳虛影劇烈收縮，在她的視野裡，那七根斷裂觸鬚的末端，原本纏繞著的幾具殘缺不全的斷道鴉屍骸，正在迅速灰敗、崩解。
那些烏鴉空洞眼窩裡一直閃爍著的、如同監視器紅燈般的淡金光芒，滅了。
那種一直縈繞在頭頂、彷彿被人扒光了審視的窺探感，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
“……它聾了。”蘇媚兒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蕭辰襟口的衣料，指尖泛白，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現在，它聽不見我們的心跳了。”
話音剛落，頭頂那片星空彷彿沸騰了。
淵瞳魔主那隻巨大的左眼裂口開始瘋狂痙攣。
那個幽藍色的漩渦加速旋轉，試圖將那種令它極度不適的異物感甩出去。
每一次搏動衝擊到那塊堵在第七褶皺的冰晶上，都會引發一陣令人牙酸的震顫。
這震顫沿著因果線瞬間傳導下來。
蕭辰身子猛地一晃，識海深處傳來一陣劇痛。
那顆懸在識海礁石上的金色心臟虛影上，新出現的裂痕走向竟然與天空中那塊冰晶上的裂紋一模一樣。
同頻共振。
就在這痛感襲來的同時，那七根斷裂觸鬚的傷口處，並沒有噴出黑血，反而湧出了一股純粹得令人心驚的淡金色火焰。
那是被截留的生機，是星淵魔主這一瞬間被打斷的“吞噬”回饋。
這股命火順著那道看不見的聯絡，如長鯨吸水般倒灌而下，毫無保留地鑽進了蕭辰那個皮開肉綻的右掌心裡。
掌心那塊殘碑碎片像是乾涸了萬年的海綿，貪婪地吞噬著這股力量。
那個原本模糊不清的“逐”字古篆，在金火的燒灼下，一點點變得清晰、滾燙。
“……節律汙染源，標記為‘首罪’。”
一個宏大卻冰冷的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震響在所有人的骨骼縫隙裡。
那是淵瞳魔主的意志，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殺意。
地面上，一直沒動靜的玄冥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那隻僅剩的左手死死按在左肩插著的斷戟上，掌縫裡全是黑血。
順著戟杆淌下的血珠滴落在地面那個巨大的“仌”字殘印上，沒有暈開，反而像是某種倒計時沙漏一樣，蝕刻出了三道並排的細線。
第一道細線，已經在血色的侵蝕下慢慢變黑。
“別在那傻樂了。”
玄冥子抬起那張焦炭似的臉，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口沙子，“三聲嗝，三息凍，三命契——缺一不可。這才是第一聲，要是剩下的你接不上……”
他頓了頓，露出了那一排被血染紅的牙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星淵的反噬就會順著這根線爬過來，把你，把我，把這隻小狐狸，全都燒成碑灰。”
隨著他的話音，他那條裸露在外的左臂骨骼上，那十二道深可見骨的刻痕突然開始發燙。
每一次閃爍，都精準地踩在蕭辰掌心裂痕搏動的那個點上。
一下，又一下。
蕭辰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藉著掌心那團還在燃燒的淡金命火，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紋路。
視野邊緣，那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小字無聲跳動：
【檢測到命火回流】
【預燃刻度已校準】
【可預支壽元：十年】
【剩餘可用打嗝視窗：2】
還能打兩個嗝。
也就是還能爭取兩次活命的機會。
蕭辰嘴角扯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舌尖熟練地向上一卷，抵住了上顎。
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又來了，比剛才那次還要猛烈。
就在他準備迎接下一次膈肌抽動的瞬間，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
那聲音不是來自天上，而是來自地面。
是玄冥子肩膀上插著的那杆斷戟。
與此同時，地面上那道剛剛被鮮血蝕刻出來的“仌”字殘印裡，那幾滴原本已經凝固的淡金血珠，竟像是活物一般，違背重力規則，開始沿著地面的紋路緩緩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