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半，是無盡的幽藍深淵。
那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巨大瞳孔，佔據了所有的視界。
“嘶——”
掌心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把蕭辰那被劈開的意識強行拽回了現實。
懷裡的蘇媚兒並沒有像話本里寫的那樣柔弱無骨地貼上來。
她在墜落接觸到蕭辰身體的瞬間，出於求生的本能，手指死死扣住了蕭辰的右手。
好巧不巧，那根修長的食指指甲，正好摳進了蕭辰掌心那道剛剛裂開、血肉模糊的殘碑傷口裡。
在那指甲縫裡，嵌著半片只有拇指指蓋大小的幽藍鱗片。
這鱗片邊緣帶著參差的斷茬，還在輕微顫動，正是剛才那隻從石像胸口伸出來的鬼手所留下的殘片。
兩相接觸。
就像是把一勺冷水潑進了滾沸的油鍋。
“咳！”
蕭辰喉嚨猛地一緊，一股子帶著硫磺味的高溫氣流毫無徵兆地從氣管深處頂了上來。
他根本控制不住，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張口便是一聲乾咳。
噴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縷暗紅色的、混雜著細碎灰燼的熱息。
這口氣息重重砸在腳邊的焦土上，並沒有消散，而是像強酸腐蝕地面一樣，瞬間蝕刻出了一個焦黑扭曲的符號——“辶”。
更要命的是，這一筆剛剛成型，蕭辰那隻瞎掉的左眼視野裡，那個佔據半邊天的巨大淵瞳裂口處，一滴正欲滴落的黑血詭異地停頓了一下，隨後化作漫天飄灑的灰燼。
那些灰燼下落的軌跡，竟然和蕭辰吐出的這口氣息完全重合。
懷裡的人動了。
蘇媚兒那雙原本已經有些渙散的眸子驟然聚焦。
她費力地仰起頭，沒有問傷勢，也沒有問那隻石像鬼手，而是死死盯著蕭辰不斷痙攣的喉結。
“……它在學你的心跳。”
聲音啞得像是兩塊粗砂紙在摩擦。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蘇媚兒胸口那處剛剛長出來的新生血肉猛然向內收縮，彷彿皮下藏了一顆心臟。
那半枚嵌在她指甲縫裡的幽藍鱗片開始發出蚊蠅振翅般的嗡鳴。
幾條細密的血絲順著鱗片的紋路瘋狂生長，眨眼間就刺破了她的指尖，像是幾根活過來的紅線蟲，順著兩人接觸的手掌，一路向上攀爬，目標直指蕭辰喉嚨上那道正在灼燒的傷疤。
兩處傷口，明明隔著半個身位，此刻卻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電線串聯在了一起，開始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劇烈搏動。
每一次搏動，蕭辰都感覺體內的壽元在瘋狂流失，被那枚小小的鱗片強行抽走，供給那遠在星淵彼岸的龐然大物。
“剜出來！”
一聲暴喝從側面炸響。
玄冥子手裡那杆只剩半截的斷戟猛地抬起，鋒利的戟尖顫抖著指向蘇媚兒胸口那枚正在“呼吸”的鱗片。
這個一直陰沉沉的守碑人，此刻那張焦黑滲血的臉上滿是猙獰與驚恐。
“剜鱗需命火為刀！但你現在的命火已經被淵瞳那個怪物的頻段汙染了——現在動刀，就是要把你們兩個人的神魂一起燒成灰！不動刀，這鱗片就是個活體座標，它會順著連結把你倆的命數全蝕乾淨！”
隨著這聲嘶吼，玄冥子似乎是急火攻心，或者是某種反噬發作。
“咔嚓”一聲脆響，他那條一直垂在身側的左臂上，焦黑如炭的面板大片崩裂。
森白的骨頭露了出來。
蕭辰瞳孔驟然收縮。
那截臂骨上，赫然刻著十二道深淺不一的刻痕——那紋路走勢、那入骨三分的慘烈，竟然與此刻蕭辰右掌心殘碑碎片的裂痕，一模一樣！
這傢伙，曾經也是個“宿主”？
根本沒時間給蕭辰細想。
天空中那道恐怖的壓迫感陡然加劇。
淵瞳魔主那隻星空巨眼似乎失去了耐心。
左眼瞳孔中央那道細長的裂痕猛地擴張，黑血不再是緩慢滲出，而是像決堤的洪水般噴湧。
那些在半空中飄蕩的灰燼瞬間被一股吸力聚攏，凝成了一根細若遊絲、卻黑得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絲線。
它沒有攻擊蕭辰，而是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筆直地刺向蘇媚兒的眉心。
那是神魂所在。
此時的蕭辰左眼已盲，視野一片漆黑。
但在那個被“天狐感知”構建出的灰度世界裡，他聽到了。
“嗡——嗡——嗡——”
那根灰燼絲線破空的聲音，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震顫。
這節奏太熟悉了。
就在幾分鐘前，那隻為了傳遞資訊而把自己燒成灰燼的命燼蝶，在徹底停擺前發出的最後頻閃，就是這個節奏。
那意思是——“鱗在契未死”。
那東西不是要殺蘇媚兒，它是要藉著這半枚鱗片，強行續上那個斷掉的契約！
“想借她的耳朵聽老子的心跳？”
蕭辰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弧度，那表情比厲鬼還兇。
“你也配？”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思考的過程都省略了。
蕭辰右掌猛地發力翻轉，一把扣住蘇媚兒的後腦，將她的臉死死按進自己懷裡，同時腰腹發力，在半空中強行扭轉過身軀。
以後背，迎向那根奪命的灰燼細線。
“開！”
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
喉結上那道暗紅色的灼痕像是聽到了號令，原本閉合的傷口瞬間全開。
那一圈暗紅色的鱗狀紋路向外暴張，露出了裡面被燒得焦爛的氣管。
“呼——”
一股灼熱到足以融金化鐵的氣息，從他喉嚨裡狂噴而出。
但這股氣息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噴向地面，而是在離開喉嚨三寸的地方，詭異地倒卷而上，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一口咬住了那根即將刺中他後背的灰燼細線。
“滋啦！”
氣息中混雜的無數微小“辶”字灰燼，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食人魚，瘋狂地反向纏繞住那根來自淵瞳的絲線，硬生生將其拖拽著、拉扯著，往蕭辰自己的喉管裡塞。
“蕭辰！你瘋了？！”懷裡的蘇媚兒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拼命想要掙扎抬頭。
“別動。”
蕭辰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按著她的腦袋，脖頸上青筋暴起，那是正在承受極致痛苦的徵兆。
他微微仰起頭，迎著那根代表著世間最極致汙染的黑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想進來？那就給老子進來！”
咕咚。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吞嚥聲。
那根連玄冥子都不敢觸碰的灰燼細線，被蕭辰連同那股灼熱的氣息，硬生生地吞進了食道。
剎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順著食道滑下，緊接著便是彷彿吞下了一整座火山的爆燃感。
食道內壁，那塊早已融入血肉的殘碑虛影劇烈震顫。
在“破綻篇”那密密麻麻的經文末尾，原本空白的第七行，隨著這股外來力量的入侵，一行帶著血色的小字悄然浮現，筆鋒如刀：
【吞淵者，自成淵。】
蕭辰身形猛地一僵。
喉嚨處那圈暗紅色的鱗紋並沒有因為吞嚥結束而閉合，反而像是嚐到了甜頭的野獸，伴隨著呼吸，開始以一種更加貪婪、更加劇烈的幅度一張一合。
每一次開合，都有肉眼可見的熱浪在喉管深處積蓄，像是在醞釀著下一次更為恐怖的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