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注視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塊即將下鍋的肥肉。
夜無咎還沒來得及回頭確認那股寒意的來源,中州虛冥洞天內的格局便已驟變。
東壇。
那個負責給地脈節點添油的執燈童子忽然渾身一僵。
他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像是被無形的鐵釺硬生生直了起來,眼珠子極其不自然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
他手裡提著的那盞青銅鬼燈很沉,燈柄上積滿了長年累月凝固的屍油,滑膩膩的。
此時,這雙屬於孩童的稚嫩手掌卻爆發出了與身形極不相符的蠻力。
童子沒有任何猶豫,掄圓了胳膊,將那盞原本用來安撫地脈的鬼燈,狠狠插進了腳下那塊刻著陣眼的青石板縫隙裡。
咔嚓。
石板碎裂,燈腳入地三分。
燈芯裡原本慘綠色的火苗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間轉為幽藍。
燈罩上的銅鏽紋路開始逆向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一枚枚代表著影盟供奉的符文,在幽藍火光的炙烤下迅速剝落、重組,最後匯聚成一個古怪的圖騰——“辰”。
地脈深處的嗚咽聲變了。
原本順流而下的龐大命火,在撞上這盞燈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堵嘆息之牆,緊接著便是瘋狂的回流。
那股力量順著燈柄倒灌進童子的手臂,血管暴起如蛇,童子的面板寸寸龜裂,但這具被“借用”的軀殼感覺不到痛。
他只是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乾澀如砂紙打磨的聲音:“……命火歸辰,影蛻為薪。”
與此同時,西壇。
一口懸掛在峭壁上的迴響銅鐘正自發震鳴。
這鐘平日裡只在影盟殺人時響,一響斷魂,二響索命。
但此刻,第三十六聲鐘鳴遲遲未落。
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鐘體內壁上刻字。
那是極為粗暴的刻畫,指甲劃過青銅表面,激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就是單純的破壞與重構。
“破綻篇”第一行銘文被強行嵌入了銅鐘的音律紋理之中。
當——!
第三十六聲終於敲響。
但這聲音不對。
它不脆,反而發悶,帶著一種奇異的震頻,像是某種軟體動物在耳膜上蠕動的頻率。
音波擴散,每一圈波紋裡都夾雜著那個並未寫完的“辰”字起筆——橫、撇、折、捺。
這四筆,每一下都精準地砸在影盟鋪設了千年的命火網路節點上。
整個西壇的火光隨著鐘宣告明滅滅。
而在鐘體內部,那道剛剛刻下的銘文此刻正散發著紅光,隱約浮現出一條幽藍色的血絡虛影。
那走向,那扭曲的弧度,與萬里之外夜無咎右耳後的那條血管,分毫不差。
北壇,藏經閣。
這裡沒有聲音,只有書頁翻動的嘩嘩聲。
一本被供奉在最高處的黑皮古籍——《萬影歸墟錄》,正無風自動。
書頁翻得飛快,最後死死定格在記載著“命燭宿主”的那一頁。
原本這一頁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那是天道規則的遮掩。
但現在,一隻蒼白透明的手指輕輕按在了那團模糊的墨跡上。
墨汁開始像受驚的蟲群一樣四散逃竄,又被某種力量強行聚攏,逆流回原本的筆畫。
一行被歲月掩埋的小字顯露出來:
“初代命燭宿主,名諱不可考,唯知其烙印為‘父’字殘缺。”
那個透明的分念手指沒有停。
它指尖輕點那個“父”字。
黑色的墨跡驟然燃燒起來。不是火,是灰燼。
那個代表著影盟源頭的“父”字,在燃燒中坍塌、變形,化作一縷青灰色的霧氣,死死纏繞上了書脊中央的一處凸起。
那凸起的形狀,若是側過頭看,赫然便是一個篆體的“辰”字起筆。
這就是篡位。
從根源上,將“父”變為“子”,將“主”變為“奴”。
現實世界,腐肉通道內。
夜無咎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不是痛,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虛感。
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突然發現自己的根鬚不再汲取養分,反而開始瘋狂地抽取主幹的汁液去餵養地下的某種寄生蟲。
他後頸那塊從未示人的“父”字殘影烙印,此刻燙得像塊紅烙鐵。
那種震顫直接順著脊椎傳到了顱骨。
而他右耳後那道原本只是滲血的抓痕,此刻那條赤紅色的血絡竟像是有生命一般,瘋狂地搏動起來。
噗嗤。
一股精純到極致的生機,順著那條血絡,毫無保留地向外噴湧。
那是他的命。
夜無咎眼中的深淵第一次起了波瀾,那是一種名為驚怒的情緒。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成爪,死死按住後頸的烙印。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
他想切斷,想把那條該死的連線硬生生扯斷。
但他做不到。
那條血絡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它與那遙遠虛冥洞天內的三處分念圖騰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他越是用力掙扎,那個閉環就勒得越緊,吸力就越強。
“……誰準你。”
夜無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因為極度憤怒而產生的顫抖,“動我的根?”
蕭辰沒理他。
他現在也並不好受。
左眼眼眶酸脹欲裂,金芒的明滅頻率已經飆升到了極限。
識海深處,那顆金色的心臟虛影正在劇烈收縮,像是要被那團爆燃的幽藍冷火給榨乾。
火光中,一盞造型古樸的油燈虛影緩緩浮現——劫引燈。
這玩意兒一出來,蕭辰就感覺自己的壽命像是開了閘的水庫。
燈焰搖曳,那火苗不是紅的,是灰的。
燈芯頂端,一行血色小字觸目驚心:“壽元 - 1年”。
這就是代價。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命火操控,已觸犯天道底層邏輯,觸發天罰烙印·一級警告。】
視網膜上的紅字警告像是在滴血。
蕭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了一股子鐵鏽味。
怕個卵。
都要死了,還在乎是不是判死刑?
他死死盯著夜無咎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
“天條還沒燒,命火先點著了。”
蕭辰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氣息,“既然點著了……那就,燒得更旺些。”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原本只是細微裂痕的傷口,像是某種怪獸的嘴,猛然向兩側撕裂開來。
沒有血流出來。
裂口深處,一片混沌。
皮肉翻卷的邊緣,十二縷青灰色的霧氣正在瘋狂積蓄,像是要把這層薄薄的人皮給撐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