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熱意並不是單純的溫度,更像是一條活的火蛇,順著喉管一路向下,把沿途的每一寸黏膜都燙得皺縮起來。
就在這股燒灼感頂到嗓子眼的瞬間,一點極致的冰寒突兀地刺破了空氣。
沒有任何風聲預警,秦語冰右眼中那株已經長滿整個眼眶的金芽,在第九寸的末端猛地向下一沉。
一縷細得幾乎肉眼難辨的銀絲垂落下來,不像光線,倒像是一根實體化的釣線,筆直地墜向蕭辰的左側太陽穴。
“送外賣的?”
蕭辰腦子裡剛蹦出這個荒誕的念頭,一直死死纏在他左臂上的逆血藤就先動了。
這東西現在的反應比蕭辰的神經反射弧還快,金化的藤蔓尖端像是一條捕食的毒蛇,在那縷銀絲觸及面板的前一瞬,猛地彈起,一口咬住了銀絲的末端。
沒有痛感,只有一種類似腦仁被冰水浸泡的酸脹。
逆血藤並沒有阻擋,而是充當了導線,拽著那縷銀絲,狠狠地“插”進了蕭辰的太陽穴。
蕭辰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識海深處,那片原本死寂的乾涸礁石上,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金色心臟虛影像是被這一縷銀絲狠狠抽了一鞭子。
它毫無徵兆地劇烈膨脹,像是一個貪婪的暴食者,將之前散落在深淵裡的十二粒金屑一口氣全部捲了進去。
隨著一聲類似鐘鳴的悶響,礁石上的裂痕內壁不再是粗糙的石頭紋理,而是浮現出了一圈圈精密、繁複且正在瘋狂旋轉的圖騰——那形狀,分明與頭頂蒼穹那隻歸墟之眼完全一致。
“真吵。”
蕭辰甩了甩頭,耳邊那種令人煩躁的同步心跳聲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且——噁心。
那是墨無生的心跳。
十幾丈外,墨無生左肩神像流淌出的暗金鏽液已經徹底淹沒了他那隻完好的耳朵。
他仰著頭,閉著眼,臉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癲狂,而是一種詭異的安詳。
原本死死壓制喉結的右手也鬆開了,那塊突出的喉骨,此刻正隨著蕭辰左眼金芒的每一次閃爍,以完全相同的頻率上下起伏。
他胸口那個被自己掏空的血洞裡,並沒有空著。
在那團蠕動的血肉陰影中,一顆由暗金色鏽跡凝聚而成的心臟輪廓正在緩緩成型。
咚、咚、咚。
這聲音和蕭辰識海里的動靜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空氣中,一條由灰霧構成的纖細通道憑空浮現,像是一根輸血管,直接連線在了兩顆心臟之間。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就像是被人強行按著頭,和一個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共用一副肺葉呼吸。
“想跟我玩連連看?”
蕭辰冷笑一聲,左眼中的金芒瞬間暴漲,視線如刀,蠻橫地掃向手中那柄斷命刀。
在逆血藤和銀絲的雙重加持下,他看到的不再是刀,而是一個被拆解的世界。
刀身上那道裂痕深處,十二團原本混亂的灰霧像是受到了某種引力牽引,開始加速旋轉。
每一團灰霧中心,都藏著一隻微型的歸墟之眼裂痕。
快,太快了。
這種旋轉速度已經超過了蕭辰肉眼能捕捉的極限,視網膜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灰影。
蕭辰沒有任何猶豫,依然是用那隻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的手,從腳邊抓起一塊剛才衣服燒剩下的、混雜著歸寂花粉末的灰燼。
粗糙的顆粒感摩擦著指腹。
他抬手,直接將這團髒兮兮的灰燼,狠狠抹在了自己正在發光的左眼眼皮上。
“給老子……降速!”
金芒透過灰燼的縫隙射出,原本刺眼的光線被過濾成了一種暗沉的古銅色。
世界慢了下來。
在那層灰燼濾鏡的視野中,斷命刀裂痕裡的十二個微型旋渦不再是一團亂麻,它們正在轟然重疊、擠壓。
第一次,蕭辰看清了那東西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甚麼散亂的裂痕,那十二個旋渦重疊之後,凝成了一隻獨眼的虛影。
那就是頭頂那隻歸墟之眼的本體投影!
唯一的區別是——它瞳孔中那道裂痕的旋轉方向,是反的。
“原來是個倒車檔。”
蕭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他猛地抬起右手,用那根還在滲血的拇指,在自己滿是灰塵的右掌心裡,狠狠畫了一道豎線。
這一劃,皮開肉綻。
但他沒停,指尖帶著血,順著那道豎線用力一旋,畫出了一個與斷命刀內投影完全一致、但方向再次相反的“反向裂痕”。
“你轉你的,我點我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插在地上的斷命刀突然發出一聲像是瀕死哀鳴般的嗡鳴。
刀身劇烈顫抖,裂痕中那團翻湧的灰霧像是找到了宣洩口,驟然坍縮成極細的一束,順著刀柄,瘋狂湧入蕭辰按在刀脊的右掌心裡。
滋滋滋——
掌心的面板髮出一陣焦糊味,那是血肉被高濃度能量灼燒的聲音。
但蕭辰畫下的那道血淋淋的裂痕並沒有潰爛,反而在灰霧的填充下,浮現出了一種古老、蒼涼,卻又透著勃勃生機的暗紅色紋路。
這紋路在轉動。
緩慢,沉重,卻不可阻擋。
蕭辰盯著掌心這道正在自行運轉的“傷口”,眼神裡透著一股賭徒把全部身家壓在豹子上的狠勁。
他深吸一口氣,哪怕肺葉被燙得生疼。
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遠處墨無生神色大變的動作。
他猛地抬起右手,將掌心那道正在旋轉的裂痕,狠狠按向了自己的左胸口!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掌心的裂痕與心口那處早已結痂的舊傷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插進了那把生鏽了億萬年的鎖孔。
咔——嗒。
某種機括咬合的聲音在蕭辰的胸腔裡炸響。
心口舊傷處,那朵原本半死不活的微型歸寂花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轟然綻放。
十二片灰白色的花瓣肆意舒展,每一片花瓣的脈絡裡,都清晰地映出了一個歸墟之眼裂痕的倒影。
蕭辰緩緩抬起頭。
他左眼透過灰燼射出的金芒,與按在胸口右掌心中的裂痕光芒,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同步明滅。
呼——
身後千里之外,那條原本平靜的燈火長河突然無聲沸騰。
成千上萬盞長明燈的燈焰,在這一瞬間全部扭曲變形,原本筆直向上的火苗,硬生生彎成了一個個微小的、旋轉的裂痕形狀。
風停了,聲音消了。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蕭辰一個人的喘息聲。
他望著頭頂那片破碎的星空,望著那隻冷漠俯瞰蒼生的巨瞳,沾滿血灰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嘶啞,卻清晰得像是貼著每個人的耳膜在說:
“阿七,你守的開關……漏電了。”
這句話聽起來沒頭沒腦,甚至帶著幾分市井的痞氣。
可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蕭辰識海礁上那顆金色的心臟虛影猛然搏動了一下。
這一次搏動,不再是聲音,而是力量。
那些剛剛被捲入的金屑被這一震之力徹底震碎,化作一道純粹得不含任何雜質的金光,無視了肉體的阻隔,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從蕭辰的天靈蓋衝出,直刺天穹!
金光如柱,貫穿天地。
那隻一直緩緩旋轉、彷彿永恆不滅的歸墟之眼巨瞳,在那金光觸及的剎那,那如深淵般的裂痕竟然——卡住了。
整整半息的停滯。
在這令人窒息的半息死寂中,那巨大的裂口深處,第一次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那片虛無之中,清晰地映出了地面上那個渺小如螻蟻的身影。
映出了蕭辰左眼中那透過灰燼的不屈金芒,以及他死死按在胸口、那道正在反向旋轉、瘋狂搏動的命火裂痕。
那是天道第一次低頭看人。
蕭辰保持著按胸的姿勢,那種“鎖釦咬合”的感覺還沒散去,一股更加堅硬、冰冷的觸感卻突兀地從胸骨下方傳來,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片剛剛生成的骨骼後面頂撞著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