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頂的餘燼尚有餘溫,蕭辰就地盤坐於三座殘碑的廢墟之間,任由刺骨的寒風吹颳著他破敗的衣衫。
他閉上雙眼,內視己身。
那曾一度瀕臨熄滅的琉璃命火,此刻已然重鑄,火焰核心溫潤如玉,不再有絲毫斑駁的灰色。
只是這份穩定,是有代價的。
青紅兩色的脈絡自他面板下浮現,正是與他共生的逆血藤。
它彷彿感知到了宿主神魂的震盪,正自主地從藤身分泌出一絲絲清涼的氣息,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試圖壓制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無休無止的尖嘯。
蕭辰心念一動,嘗試著從天道面板中點亮一門最低階的武技——【碎石拳】。
就在他灌注壽元,武技圖示亮起的剎那,他的腦海轟然炸開!
“救救我的孩子!他還那麼小!”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著回家見我娘……”
“誰來終結這場該死的戰爭!誰來!”
無數道淒厲、絕望、飽含不甘的哭喊與咆哮,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識海。
那是他曾斬殺的惡徒、妖獸,甚至是一些被波及的無辜者,他們臨終前最強烈的執念,此刻透過【執念迴響】這個該死的副作用,盡數灌入了他的腦中。
“呃啊……”
蕭辰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已不再是那個面對心魔會崩潰的少年,他只是死死撐著,任由那精神風暴沖刷,而他命火的核心,卻穩如磐石,絲毫不亂。
這便是以執念入火的代價,也是收穫。
他吞噬了心魔,也就必須承載構成心魔的所有痛苦。
風暴過後,他的識海重歸清明。
面板上的資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剩餘壽元:7天3小時12分45秒】
淨化命源,竟讓他原本只剩三日的壽元得到了小幅度的逆轉,重新爭取到了七天的時間。
一線生機,彌足珍貴。
他緩緩攤開手掌,一簇溫潤的金色火焰在掌心跳躍。
他望著這團火焰,眼中再沒有了以往那種視其為純粹交易工具的冷漠。
“以前,我以為這火是用來跟天道換命的……”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明悟,“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它或許,是用來點燈的。”
點燃自己,照亮他人。
千里之外,北域冰原。
一道迅疾如電的劍光劃破天際,秦語冰御劍破空,神色冷峻。
她眉心那道殷紅的劍形血紋正微微發燙,與遠方問心崖上那道重燃的命火產生了愈發強烈的共鳴。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六稜冰晶,冰晶之內,封存著一縷屬於蕭辰的微弱氣息。
此刻,那縷氣息正散發著淡淡的金芒。
“你闖過了心劫……”她輕聲呢喃,清冷的聲線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可接下來呢?你的火越是明亮,燒灼自身的痛楚,只會越發劇烈。”
就在這時,下方一座被積雪覆蓋的村莊外,一頭體型碩大的雪域妖狼正流著涎水,貪婪地盯著村中瑟瑟發抖的凡人。
秦語冰美眸一寒,沒有絲毫猶豫。
她劍鋒一轉,人與劍合二為一,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俯衝而下。
劍光落下,妖狼的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妖血灑在雪地之上。
詭異的是,那道斬斷一切的冰冷劍光軌跡中,竟拖拽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金色焰尾!
那是她以自身通明劍心,強行模擬蕭辰命火共鳴的結果。
村中的百姓見狀,紛紛跪倒在地,劫後餘生地高呼:“神女顯靈!多謝神女救命!”
秦語冰卻只是立於風雪中,看著劍身上那絲消散的金焰,神色複雜:“我只是……借了他的光。”
歸墟,萬劫祭壇。
阿七單膝跪坐在冰冷的命劫鍾前,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那顆被他視為力量源泉的“歸墟之心”,上面的金色裂痕已經從一道蔓延到了整個心臟的三分之二。
每一次搏動,都有星星點點的微光從裂痕中滲出,那是那些曾被他吞噬、本該徹底消亡的命竭者殘魂。
它們不再是沉默的養料,而是在他體內悄然遊走,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在他的靈魂深處呢喃。
“我們不想毀滅……”
“……只想,再看一眼家鄉的春天。”
“終焉……真的……是唯一的歸宿嗎?”
“閉嘴!”阿七猛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俊美到妖異的臉上滿是掙扎與暴戾,“終焉即是永恆!你們這群懦夫的殘響,給我閉嘴!”
他試圖強行催動力量,敲響那沉寂已久的第七聲鐘鳴。
可當他抬起手,鐘身卻再次劇烈震顫,內部無數蒼生意志的殘片發出嗡嗡的共鳴,形成一股無形的阻力,讓他的手掌遲遲無法落下。
第七聲,始終無法完整響起!
就在這時,他體內的逆血藤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竟是不受控制地、自主地剝離了一小段共生的神經組織,那段神經瞬間化作一道幽幽的青色光芒,穿透了歸墟的屏障,徑直射向遙遠的北方——那是它在跨越無盡空間,對它真正的、唯一的宿主,發出的回應!
問心崖上,蕭辰猛然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看來我丟掉的‘零件’,還挺念舊,知道認主歸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燼,不再停留,而是徑直走向山下的凡人村落。
村子裡,劫後餘生的百姓正焚燒著妖獸的屍體,用簡陋的工具搭建著避難所,氣氛悲慼而壓抑。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農抱著凍得發紫的孫子,老淚縱橫:“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妖魔橫行,每天都有人消失……傳說中的神仙,到底在哪裡啊?”
蕭辰默默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來到村口一塊被當做界碑的巨石前。
他伸出手,在所有村民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於石臺之上,點燃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沒有絲毫灼人的溫度,反而散發出如春日陽光般的暖意,驅散了周圍的嚴寒。
一個原本在哭泣的孩童,看著那溫暖的光,竟不自覺地破涕為笑,小臉被照得通紅。
老農怔怔地看著那團火焰,嘴唇哆嗦著問道:“仙……仙長,這是……是傳說中的……命燈?”
蕭辰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只要我不死,這一盞燈,就不會滅。”
當夜,十里八鄉的旅人與修士,都看到了北域極寒之地的一處奇景:一座凡人山村的上空,懸浮著一團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在漫天風雪的暗夜中,宛如一顆墜落凡間的溫暖星辰。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蕭辰獨坐在命燈之下,為村民們守夜。
那要命的執念迴響再次如期而至,這一次,是一道稚嫩又充滿了委屈的聲音,在他腦中不斷重複:“爹爹……你說過,過年會回來的……”
他猛地捂住頭,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整個人如同在承受凌遲之刑。
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死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就在他與神魂的劇痛對抗到極限之時,遠方的天際,一道絢爛的冰虹驟然破開夜幕,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馳而來!
冰虹斂去,秦語冰踏光而至,穩穩地落在他面前,手中的長劍“錚”的一聲插入地面,以此支撐住因急速飛行而略顯不穩的身形。
她看著燈下那個臉色蒼白、渾身血汙卻依舊強撐的男人,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瘦了。”她說。
蕭辰緩緩抬起頭,看到來人,咧嘴一笑,滿臉的血汙也掩蓋不住那股熟悉的痞氣:“沒辦法,命太貴,得省著點花。”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心有所感,猛地望向遙遠的歸墟方向!
咚——
一聲短促、嘶啞、彷彿被甚麼東西扼住喉嚨的鐘鳴,跨越了空間的阻隔,微弱卻清晰地響徹在整個天衍大陸所有生靈的心底。
命劫鍾,第七響!
幾乎是同一時刻,蕭辰識海中的天道壽元面板,瘋狂閃爍起刺目的血色警報!
【警告:檢測到終焉儀式正式啟動,大陸天道法則開始逆轉。】
【歸墟倒計時:9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