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在風雪中被拉扯得漫長而扭曲。
三日,三夜。
蕭辰就那麼跪在荒廟之外的雪地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在風雪中逐漸風化的石像。
他的身形已然枯槁,原本挺拔的脊樑微微佝僂,面板皸裂如千年老樹的表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肺腑的刺痛。
那隻編號146的寄生蛾靜靜地伏在他的肩頭,雙翼上那屬於命燭的微光,是這片死寂雪原上除他之外唯一的生機。
它成了蕭辰的另一雙眼睛,另一副耳朵,將九幽寒玉中那最幽微的悸動,一絲不差地傳入他瀕臨崩潰的識海。
他“看”到了。
每一次斷情雷的電弧在寒玉中閃爍,他的意識便如同被萬千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穿刺,靈魂被一遍遍地撕裂、碾碎,再強行拼合。
痛楚的盡頭,是蘇媚兒被封印的記憶碎片,透過命燭共鳴的渠道,如潮水般湧來。
畫面中,是一個尚且年幼的蘇媚兒。
她還不是那個顛倒眾生的天魔宗聖女,只是一個怯生生的小狐女,身後只有三條蓬鬆卻黯淡的尾巴。
她蜷縮在古老祭壇的冰冷角落,眼中滿是恐懼與不解。
一群面容肅穆的狐族長老將她團團圍住,用刻滿符文的鎖鏈將她捆綁,拖向那高聳的獻祭臺。
“純血九尾,千年一遇,乃通天之橋,當為我族獻祭,以換天道垂青!”一個長老的聲音冰冷而狂熱。
高臺之上,幽曇婆婆一襲青衣,手持著那根完好無損的玉簪,靜靜地站著。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長老們動手的前一刻,用只有她和蘇媚兒才能聽到的神念,輕聲說了一句。
“活下來……哪怕,是忘了我是你娘。”
蕭辰的心臟猛然一縮!那句話,不似命令,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祈求。
也就在此時,寒玉深處,彷彿感應到了這股強烈的情緒波動,幾尾通體晶瑩的殘憶魚悄然浮現。
它們是記憶的靈體,在冰封的時間長河中游曳。
其中一尾緩緩遊過,張口吐出了一段氤氳的光影。
光影中,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千年前,同樣是這座荒廟,幽曇婆婆親手將年幼的蘇媚兒抱入九幽寒玉。
她的眼中沒有恨,只有無盡的悲哀與決絕。
她咬破指尖,以心頭血畫下封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天魔宗那群老不死的,竟也想打我女兒的主意……他們要你的純血魂魄去餵養魔神,我豈能如他們所願!”
她在封印陣前靜坐,一坐,就是百年。
百年風霜,將她滿頭青絲吹成了皚皚白雪。
光影的最後,她枯槁的手掌撫摸著冰冷的玉石,彷彿在撫摸女兒的臉頰,聲音低沉如泣。
“媚兒,情之一字,最是傷狐。你父君如此,娘亦如此……若你能忘了我,忘了這世間所有的情愛,或許……就能活得久一些了。”
兩段記憶,如兩柄重錘,狠狠砸在蕭辰的靈魂深處!
他渾身劇烈一震,乾裂的嘴唇中,喃喃吐出幾個字:“原來……她不是恨你,是怕你死……”
恨,是她為蘇媚兒編織的保護殼。
無情,是她能想到的、讓她女兒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轟——!”
就在蕭辰明悟一切的瞬間,第五道斷情雷悍然降臨!
這一次的雷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
幽曇婆婆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她臉上閃過一絲狠戾,咬破指尖,在空中疾速畫出一道古老而複雜的血色咒印!
“今日我以母血為引,斷你塵緣,斬你凡心!”
雷光在血咒的加持下,竟瞬間化作九柄鋒銳無匹的冰刃,交錯著直刺蘇媚兒的神識核心!
這是要將她與蕭辰之間的羈絆連根拔起!
“吼——!”
蕭辰猛然抬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
他眼中再無半分猶豫,竟主動引爆了識海中那根金色命燭三分之一的本源!
“我的命!我的情!皆歸於我!天要斷,我便逆了這天!”
嗡——!
恐怖的劇痛如決堤江海,盡數從蘇媚兒的神魂之上被強行剝離,透過命燭的聯絡,瘋狂湧入蕭辰的體內!
那九柄冰刃彷彿同時刺入了他的靈魂,將他千刀萬剮!
他雙眼瞬間翻白,瞳孔渙散,口中的鮮血再也抑制不住,如泉水般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一大片雪地。
可即便是這樣,他那跪地的雙膝依舊死死撐著,脊樑在劇痛中挺得筆直,竟是沒有倒下!
“吱——!”
他肩頭的寄生蛾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那對漂亮的蝶翼瞬間被無形的能量灼燒得焦黑脫落。
它卻不顧一切地飛起,用自己孱弱的殘軀,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堅不可摧的九幽寒玉,彷彿在用生命嘶喊:她在痛……她在痛啊!
荒廟百丈之外的風雪中,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現身。
秦語冰一襲白衣,與冰雪幾乎融為一體。
她望著雪地中那個已成血人的蕭辰,望著那隻瘋狂撞擊寒玉的殘蛾,那顆萬年不變的劍心,第一次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所守護的,從來不是甚麼力量與權柄,而是那些曾予他一絲溫暖,便被他刻入骨血的人。
她沒有上前,只是默默拔出了背後的瑤光仙劍,在身前的雪地上,一筆一劃,刻下了一道深邃的劍痕。
那是瑤光仙宮最高秘傳——“護道誓”的起手式。
一旦立誓,此生此劍,只為此人而鳴。
“若這世道容不下真情……”她清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決然的溫度,“那我這一劍,便斬了這世道。”
話音落,她收劍轉身,身影消失在風雪深處。
她不去幹涉那對母女的千年糾葛,她要做的,是為這個跪在雪地裡的男人,守住這片無人打擾的淨土。
第六道斷情雷在空中凝聚,卻遲遲沒有落下。
幽曇婆婆驚駭地看著那個七竅流血、身形枯槁卻依舊不倒的身影,心中那座冰封了千年的壁壘,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在這時,蕭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一張滿是血汙與裂痕的臉上,顯得無比詭異,卻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
他抬起那隻早已血肉模糊、顫抖不止的手,用盡全身力氣,輕輕地、輕輕地觸碰在九幽寒玉冰冷的表面。
“婆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卻清晰地傳入了幽曇婆婆的耳中,“您守了她一千年,夠了。從今往後,換我來。”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沉寂許久的天道壽元面板,竟悄然發動!
只是這一次,目標不是敵人,而是幽曇婆婆!
【檢測到高濃度‘悔恨’、‘悲痛’、‘愛意’交織情緒,符合‘贖罪共鳴’啟用條件……】
系統提示一閃而過,而寒玉內部,彷彿是回應他的誓言,蘇媚兒那早已乾裂的嘴唇,竟微微翕動,用盡最後一絲神識,吐出了兩個字。
“娘……疼……”
這兩個字,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
“咔嚓——!”
幽曇婆婆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她手中緊握了千年的斷尾玉簪,應聲而斷,化為齏粉從指間滑落。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從她那千年未曾動過的眼角,決堤而出。
也就在這一刻,整座霜隕古廟上方的天空,風雪驟停。
無盡的黑雲自四面八方瘋狂匯聚,一個巨大到遮蔽天穹的雷雲漩渦轟然成型。
九霄之上,一道蘊含著混沌之色,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天罰之雷,正緩緩探出它的猙獰輪廓。
第七道雷。
也是最後一道,足以抹殺聖人的……滅情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