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大地,滿目瘡痍。
命墟閣的山門早已化為齏粉,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斷壁殘垣,在“破”字金光消散後的餘暉中,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倖存的弟子們在廢墟之上開闢出了一片臨時的營地,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血腥與草藥混合的複雜氣味。
營地中央,一座被臨時搭建起來的丹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柳清雪俏生生地立於一座通體赤紅的藥爐前,光潔的額角沁出細密的香汗,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髮絲貼在臉頰,更顯出一份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憔悴。
她雙手法訣變幻如飛,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爐底的火焰,爐內,一團拳頭大小的藥液正散發著濃郁的生命氣息,緩緩旋轉,即將凝丹。
這已是她第九次嘗試煉製“續命歸元丹”。
此丹乃是上古丹方,專為彌補修士過度透支的生命本源而生,對眼下壽元僅剩三年的蕭辰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
可每一次,都在這最後成丹的關頭,功虧一簣。
“凝!”柳清雪貝齒輕咬下唇,將最後一股靈力灌入藥爐。
爐內藥液光芒大盛,丹香瞬間濃郁了十倍!
眼看就要成功,異變陡生——那即將成型的丹丸表面,竟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紋,一股死寂、敗壞的氣息從中滲透而出,瞬間壓過了所有生機。
“砰!”
一聲沉悶的炸響,整座藥爐劇烈一震,爐蓋被一股黑氣頂飛,濃烈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又失敗了。
柳清雪身形一晃,臉色煞白,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挫敗與自責。
為甚麼?
明明每一步都完美無瑕,為何總在最後關頭被一股莫名的死氣侵染?
就在這時,丹房的門被輕輕推開,蕭辰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袍,金色的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別急,”他走到柳清雪身邊,聲音平靜,“你的丹術沒有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兀自冒著黑煙的藥爐上,識海深處,那道沉寂的礁靈意志忽然低語:“命非外續,而在內燃。以天地靈藥續他人之命,如借薪燒火,終有燃盡之時。真正的續命,是以火種點燃火種。她的藥,缺一味‘願火’。”
願火……蕭辰心中一動,瞬間明悟。
他看向柳清雪,少女眼中的急切、擔憂與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救他的執念,不正是最純粹的“願”麼?
只是,這份願,還缺少一個引子。
他沉默了片刻,在柳清雪不解的目光中,緩步走到藥爐前。
沒有絲毫猶豫,他伸出左手,並指如刀,在自己的右掌掌心輕輕一劃。
傷口裂開,但流出的並非鮮紅的血液,而是一滴彷彿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粘稠如漿的液滴。
那正是他融合了命核本源後,凝練出的命火精血!
“滴答。”
那滴金色的精血脫離他的掌心,精準地落入爐底尚有餘溫的藥渣之中。
剎那間,彷彿滾油中濺入了一滴水,整座藥爐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金光!
原本已經熄滅的爐火,竟在沒有靈力催動的情況下自行復燃,而且顏色由原本的赤紅,瞬間轉變為璀璨的純金!
爐內那些焦黑的藥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重組,化作一汪金色的液體,其上隱約有龍虎之影盤旋。
轟!轟!轟……
天空之上,毫無徵兆地響起九聲沉悶如雷的轟鳴,震得整個營地都在顫動。
丹房內,那汪金色藥液在九聲雷鳴中急速收縮,最終凝成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流轉著玄奧血色紋路的丹丸,緩緩從爐心升起。
一股霸道絕倫的生命氣息,以丹房為中心,橫掃而出!
與此同時,在營地東南方數十里外的一處隱秘山谷中,蘇媚兒的身影如鬼魅般伏在一塊巨石之後,狹長的鳳眸中閃爍著冰冷的殺意。
她感應到此地有異動,悄然跟來,果然發現了一夥鬼鬼祟祟的歸墟盟殘黨。
這七八人正圍繞著一座被廢棄的古老祭壇,試圖用某種邪法將其重新啟用。
那祭壇的陣紋,赫然是南荒三百六十座命火陣眼之一!
他們想切斷南荒與地脈的聯絡,釜底抽薪!
“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蘇媚兒冷笑一聲,不再掩飾自己的氣息。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妖力沖天而起,她身後,九條毛茸茸的雪白狐尾悍然展開,在月色下舞動,宛如九條擇人而噬的白色蛟龍!
“不好!是天魔宗的妖女!”歸墟盟的修士們大驚失色。
但已經晚了。
蘇媚兒玉手輕抬,遙遙對著那座祭壇一指。
九條狐尾尖端同時燃起一簇紫紅色的火焰,那火焰看似妖異,卻帶著一種焚盡神魂、灼燒記憶的恐怖氣息。
“焚憶之焰!”
九簇火焰脫離狐尾,在空中合而為一,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焰狐狸,咆哮著撲向那群修士。
火焰所過之處,那些修士甚至來不及慘叫,便眼神呆滯,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記憶與神智,直挺挺地倒下,生機斷絕。
只有為首的那名執事修為稍高,勉強抵擋了一瞬。
他在心智被徹底焚燬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怨毒地嘶吼道:“沒用的……你們救不了所有人!歸墟之龍一旦完全成型,南荒百里之內……將再無活口!”
蘇媚兒飄然落下,一腳踩碎了他的頭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冷聲道:“我不救天下,只護我想護的人。”
另一邊,在混亂的戰場廢墟上,夏瑤正帶著幾名弟子清理著殘骸。
她天性活潑,即便在這種環境下,也保留著一絲樂觀。
她一蹦一跳地走著,口中嘀咕著:“這裡會不會有甚麼寶貝啊……”
話音剛落,她腳下“咔嚓”一聲,彷彿踩碎了甚麼。
她好奇地挪開腳,發現自己踩中的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板,上面依稀刻著兩個古篆——“命樞”。
就在她看清這兩個字的瞬間,懷中那枚得自忘川引者的玉簡碎片突然變得滾燙!
一股玄之又玄的氣運之力自她體內瞬間沸騰,彷彿沉睡的錦鯉終於躍出了水面!
奇妙的事情接連發生。
她腳下的土地突然鬆動,一截鏽跡斑斑、只有半指長的金屬指標從土裡“啵”的一聲彈了出來,正落在她手中。
那指標上刻著繁複的時間刻度,正是上古禁器“時晷殘針”的部件!
緊接著,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飄來一朵烏雲,灑下淅淅瀝瀝的甘霖。
這雨水並非凡物,落在地面,那些因命燼而焦黑的土地竟冒出絲絲黑氣,被迅速淨化,甚至有嫩芽從灰燼中頑強地鑽出。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一隻翅膀殘破、瀕臨死亡的蝴蝶,被雨水淋到後,竟奇蹟般地扇動起了翅膀。
它身上的死氣褪去,殘破的蝶翼瞬間復原,變得流光溢彩。
這是一隻罕見的回光蝶!
它復活的瞬間,雙翅猛地一振,一片絢爛的光幕在夏瑤面前展開。
光幕之中,清晰地映照出一條盤踞在無盡虛空裂隙中的、由億萬枯骨與怨念組成的恐怖巨龍。
而在巨龍的胸口位置,有一個無比耀眼的光點,光幕將那光點不斷放大,最終顯現出其核心——那竟是一顆由無數黑色符文包裹、正在劇烈跳動的、活生生的心臟!
而那心臟的氣息,與之前那個名叫阿七的分身,同根同源!
歸墟之龍的魂核,竟是阿七以自身心臟為引,融合了歸墟之心碎片所鑄!
“蕭辰哥哥!”夏瑤抱著一堆“戰利品”,驚喜交加地衝回了丹房。
蕭辰聽完蘇媚兒和夏瑤帶回的情報,眼中精光一閃。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他拿起那枚剛剛出爐、尚帶著溫熱的續命歸元丹,看著上面與自己命火精血同源的血色紋路,一個大膽而決絕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他沒有吞下丹藥,而是在三女震驚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將其一分為四。
他自己拿起一份,毫不猶豫地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暖的洪流湧入四肢百骸,他那僅剩三年的壽元雖然沒有增加,但消耗的本源卻得到了極大的補充,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厚重凝實起來。
而後,他將剩下三枚分別遞給柳清雪、蘇媚兒和夏瑤。
“我要逆行進入那道歸墟裂隙,在歸墟之龍完全降臨前,打斷獻祭核心,毀掉那顆心臟。”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丹藥你們收好。若我三日之內沒有回來……就用它引燃南荒地脈的命火陣網,重凝‘囚’字,將龍魂徹底鎮壓在此地。”
“不行!”柳清雪緊緊握著冰冷的藥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一個人進那種墳墓一樣的地方!”
蘇媚兒則更為直接,她二話不說,指尖彈出一縷紫紅色的狐火,如靈蛇般纏上了蕭辰的手腕,留下一個淡淡的火焰烙印。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想死,也得問我同不同意。”
唯有夏瑤,雖然也眼圈泛紅,卻用力舉起手中的時晷殘針,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蹦跳著說:“蕭辰哥哥,你快去快回!我還有好多運氣沒用完呢,肯定能保佑你平安的!”
看著她們截然不同卻同樣真摯的反應,蕭辰心中一暖,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帥氣而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揉了揉夏瑤的頭,對三人點了點頭,而後猛地轉身,一步踏出。
他面前的虛空,如同水面般盪開一圈漣漪,一道通往那漆黑裂隙的空間通道悄然洞開。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虛空吞噬的剎那,識海深處,那一直只是低語的礁靈,竟首次主動顯化出半透明的上半身虛影,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說道:“記住,真正的命火,從不靠掠奪,而靠點燃。”
話音未落,蕭辰的身影已然消失。
與此同時,歸墟裂隙的最深處。
阿七赤裸著上身,靜靜地立於那頭龐大到無邊無際的歸墟之龍頭頂。
他的胸膛整個敞開,一個巨大的空洞觸目驚心,而一顆被無數鎖鏈纏繞的、跳動不休的黑色心臟,正懸浮在空洞之前,源源不斷地為巨龍提供著力量。
他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道剛剛踏入裂隙的、燃燒著金色命火的身影。
那張與蕭辰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沒有怨毒,沒有瘋狂,反而露出了一抹近乎解脫的、詭異的笑容。
“你終於來了……”
他輕聲自語,聲音穿透了咆哮的虛空風暴,清晰地傳入蕭辰耳中。
“這一次,你是來殺我,還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