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推開的棺材縫隙中,一具被無盡寒氣包裹、與他容貌完全相同的軀體,靜靜地躺著。
那張臉,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雙目緊閉,彷彿只是陷入了長眠。
然而,在其胸膛正中,卻赫然插著半截斑駁的青銅斷劍,劍柄古樸,上面雕刻的兩個銘文,讓蕭辰的靈魂都為之戰慄——“命墟”!
這口棺,葬的竟然是另一個自己!
“棺裡躺的,是我……還是你?”蕭辰下意識地低語,心神劇震,腳步踉蹌地上前,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張冰冷的臉龐,想要確認這荒誕的一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棺中人面板的剎那,識海深處,那塊亙古沉寂的黑色礁石猛然一震!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在他腦海中炸開,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撕裂。
那礁石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首次顯化而出,輪廓周身散發著與礁石同源的古老意志,它沒有五官,卻有一道威嚴而急切的低喝,直接在蕭辰的靈魂本源中響起:
“莫碰!那是你的‘命核分身’!一旦融合,你前世為鎮壓歸墟而斬出的惡念將徹底甦醒,屆時,你不再是你,而是歸墟本能的奴隸!”
與此同時,那許久未曾有過異動的天道壽元面板,無聲地浮現出一行晦澀的金色古字:
【真火不滅,唯心可照。】
一瞬之間,所有線索串聯成線,一道驚天霹靂劃破了蕭-辰心中所有的迷霧!
此棺非葬屍,而是封印的容器!
裡面關著的,根本不是甚麼前世帝軀,而是他身為天衍仙帝時,為阻止歸墟之心吞噬天道,親手斬出、分裂封印的——“惡念化身”!
“哈哈哈哈!現在才想明白?晚了!”
阿七那張由黑氣凝聚的臉在棺材上方扭曲,發出刺耳的狂笑,“蕭辰,你以為玄冥子這老頑固是真的想殺你嗎?他不過是想借你的帝魂善念,加固封印!可我不同!我謀劃九百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笑聲充滿了病態的狂熱:“歸墟之心需要一個完美的宿主才能降臨!而你,天生雙命核,一半是鎮壓的善,一半是封印的惡!你既是開啟這牢籠的鑰匙,也是獻給新主最完美的祭品!”
話音落,那剛剛被蕭辰命火焚燬的命鎖藤殘根,竟從沼澤深處再度瘋狂湧出,這一次,它們的目標無比明確,化作數十條漆黑的觸手,死死纏住蕭辰的四肢和腰腹,爆發出恐怖的拉扯力,要將他硬生生拖入那開啟的棺材縫隙之中!
千鈞一髮之際,被蕭辰握在手中的燃命骨笛,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笛身之上,那即將燃盡的金色命火驟然一盛,一道比雲昭更為凝實、身披引魂袍的女子殘魂悄然浮現。
她正是骨笛真正的原主,傳說中的忘川引者。
她沒有言語,只是對著蕭-辰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將骨笛湊到唇邊,以自身最後一道靈力,吹響了古老而悲憫的《安魂引》。
嗚——
笛音響起,不成曲調,卻彷彿一根根無形的靈魂之針,瞬間刺穿了此地所有的虛妄與操控。
那癲狂抽搐的命鎖藤,在笛音之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斷裂,化為一地灰燼。
“孽障!你根本不懂仙帝犧牲的意義!”
玄冥子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鬚髮怒張,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徹骨的悔恨與滔天的怒火。
他反手抽出插在陣眼的一柄仙王斷劍,用盡全身修為,一劍斬向半空中阿七的投影!
“噗嗤!”
阿七的狂笑戛然而止,那張黑氣凝聚的臉被一劍斬碎,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消散在空中。
危機暫解,蕭辰脫力般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的腦海中,隨著《安魂引》的餘音,一段段被塵封的、完整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現。
他“看”到了。
看到身為天衍仙帝的自己,於天道崩壞之際,察覺到了“歸墟之心”這萬界終結者的存在。
它欲吞噬天道,將一切歸於虛無。
他“看”到,自己毅然做出抉擇,於天柱之巔,以命墟神劍斬裂自身神魂與命核。
善念與一半命核化作識海礁石,帶著轉世的希望與記憶核心墜入輪迴;而承載了所有殺伐、毀滅慾望的惡念與另一半命核,則被他親手鎮壓於這口逆命棺中,沉入葬帝坑之底。
雙命核,共鎖一厄!
所謂歸墟盟歷代相傳的“仙帝暴虐,屠戮諸天”,竟全是這棺中惡念透過封印縫隙,九百年來不斷散播的謊言與精神汙染!
“呵……呵呵……”
蕭辰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驀地,發出一陣低沉的笑,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仰天狂笑,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冰冷的怒火。
“所以,你們這群蠢貨,一個個打著拯救蒼生、替天行道的旗號,結果乾的,卻是幫著真正的魔頭挖開自己墳墓的勾當?!”
他猛然從地上站起,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與瘋狂。
在玄冥子驚愕的目光中,蕭辰竟一把撕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精壯的胸膛。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手中那塊滾燙的命墟碑殘片,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臟!
殘片入肉,卻沒有鮮血流出。
他以自己僅剩的三年命火為引,點燃了這塊與自己本源相連的神物!
“今日,我不融合,也不釋放——”
他對著那口震動的逆命棺,發出了震撼整個坑底的咆哮:
“——我要煉化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識海中的礁靈與外界的逆命棺,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鎖鏈連線,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兩股同源而又截然相反的命核之力,隔空交匯,以蕭辰的身體為戰場,悍然對沖!
“啊啊啊——!”
萬雷貫體之痛!
蕭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被碾碎又重組!
他的一頭黑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轉為璀璨的金色,而他的雙瞳之中,更是燃起了左眼純白、右眼漆黑的詭異雙焰!
【滴!檢測到宿主意志超越極限,命火升階:凡火→真火!】
【解鎖新能力:命核共鳴——可短暫預判並鎖定任何生命體壽元衰竭的節點!】
轟隆——!
隨著他體內力量的質變,那口被強行推開的逆命棺,彷彿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在一聲巨響中轟然閉合!
纏繞其上的所有命鎖藤,在金色的真火餘波下,徹底化為飛灰!
失去了核心陣眼,整個葬帝坑開始劇烈搖晃,無數巨大的石塊從頭頂的深淵墜落,這個埋葬了萬古秘辛的地方,開始了最後的崩塌。
玄冥子呆呆地看著那個在毀滅中屹立不倒的身影,口中喃喃:“這才是……帝君真正的意志……”
蕭辰沒有理會他,緩緩拔出胸口的碑片,那碑片已與他的心頭血肉融為一體。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已失去所有靈光、恢復成普通獸骨模樣的骨笛,隨意地扛在肩上,一步步向著崩塌的深淵入口走去。
他的身後,是世界的轟鳴與毀滅。
當他踏出深淵的最後一級臺階,刺目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將他那身翻湧的金焰映照得宛如神只。
廢墟之外,秦語冰手持長劍,焦急地等待著,看到他走出的瞬間,眼圈一紅,急忙迎了上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還好嗎?”
蕭辰抹去嘴角因強行突破而溢位的一絲血跡,咧嘴一笑,那笑容依舊帶著幾分痞氣,卻又多了幾分令人心悸的深邃。
“不好,”他坦然道,“只剩三年了。”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天際,那裡,因歸墟之心異動而產生的空間裂痕依舊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穿過裂痕,彷彿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光靠氪命活命的雜役了。”
話音未落,遠方,南荒大地的地脈深處,那由玄冥子佈下的三百六十座陣眼,在失去了逆命棺的壓制後,竟在同一時刻重新被點亮。
然而這一次,沖天而起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封印之力,它們在天穹之上遙相呼應,彼此勾連,最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無朋、籠罩了整片南荒天空的金色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