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命令如同一滴落入滾油的冰水,讓本就驚懼壓抑的密殿瞬間炸開了鍋。
然而,這一次,所有的喧譁與議論都指向了一個方向——地底九重天機殿!
“請大祭司,溝通天道,引劫罰之力!”
歸墟盟總壇,地底天機殿。
玄冥子披頭散髮,赤足立於九層星臺的最高處。
他那隻被命火燒焦的左臂依舊冒著縷縷黑煙,焦肉間幽金色的火星如跗骨之蛆,不斷蠶食著他的生機與道基。
他狀若瘋魔,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怨毒。
敗了,他堂堂天機代行者,竟被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豎子逆向批命,道基崩裂,淪為整個歸墟盟的笑柄!
他不甘!
“逆命之人……篡改生死……好,好得很!”玄冥子嘶聲狂笑,笑聲中帶著血淚,“你不是要執筆嗎?老夫今日便請來這天地間唯一真正的‘筆’,看你如何再寫!”
話音未落,他猛地並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捧滾燙的心頭精血噴湧而出,卻未曾滴落,而是在他身前匯聚成一團,散發出濃郁的生命氣息與道韻。
玄冥子神情肅穆,雙手沾染著自己的心血,以虛空為畫布,以星臺為根基,開始瘋狂地描繪一道繁複至極的血色陣圖——引劫陣!
隨著陣圖的最後一筆落下,整座天機殿轟然劇震,三百六十面命鏡齊齊哀鳴,其中近半數當場碎裂!
殿堂穹頂那片模擬的星空,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了一道漆黑的裂口,直通九天之上!
“天道在上,罪臣玄冥子,以三千年道行,五百年壽元為祭!”他跪伏在地,聲音嘶啞而宏亮,響徹雲霄,“吾代天行罰,今有逆命之徒蕭辰,篡改生死,褻瀆天序,罪不容赦!請降金筆之怒,誅此逆賊,以正乾坤!”
轟隆隆——!
他的禱言彷彿觸動了某種禁忌的開關。
南荒萬里晴空之上,毫無徵兆地匯聚起無邊無際的鉛色劫雲,雲層翻滾間,混沌雷火閃爍,彷彿末日降臨。
緊接著,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的巨大金筆虛影,緩緩自劫雲中探出。
那筆鋒之上沒有筆尖,只有一團不斷生滅的混沌雷火,其散發出的威壓,讓整個南荒的生靈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一道不含任何感情,卻又蘊含無上威嚴的宏大音律,響徹天地之間:
“逆命者,蕭辰,當誅!”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命墟閣內。
盤膝而坐的蕭辰猛然睜眼,那股煌煌天威讓他識海翻騰,彷彿有一座神山當頭壓下。
他知道,對方真正的殺招來了!
就在這時,他身前的命墟碑殘片突然劇烈震顫起來,嗡鳴聲不絕於耳。
碑面之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竟在天道金筆的威壓下,綻放出淡淡的微光,一行行塵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遠古銘文,清晰地浮現在蕭辰眼前:
“昔有仙帝,執筆焚簿,逆命成尊。今火未熄,影猶存。”
短短十六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蕭辰的腦海中炸響!
執筆焚簿……仙帝……
這竟是他前世身為“天衍仙帝”時,親手留下的警示與傳承!
他瞬間醒悟。
所謂的天道生死簿,並非絕對不可更改!
尋常修士無法觸及,是因為他們沒有點燃那足以與天道抗衡的“火”。
而自己的【天道壽元面板】,掠奪業力生靈所獲得的,不僅僅是壽元,更是那股足以焚燒一切定數的“終結”之火!
以命火為墨,以神魂為筆,親手將自己的名字,從那本無形的生死簿上,徹底劃去!
但這代價……
蕭辰感受著頭頂那幾乎要將空間都壓塌的恐怖威壓,他明白,一旦自己這麼做,必然會引發“天機震怒”,招來這世間最本源的法則之罰!
“蕭辰!”
一聲清冷的嬌喝自閣外傳來,一道凌厲的劍光破空而至,懸停在命墟閣的護山大陣之外。
來者是一名身著月白宮裝,氣質清冷如冰山雪蓮的絕美女子——瑤光仙宮神女,秦語冰。
她玉手一揮,一枚閃爍著靈光的玉簡便穿透結界,精準地落在蕭辰面前。
“歸墟盟已說動三大仙宮,明日午時,他們將聯手佈下‘鎖命大陣’,封鎖南荒萬里空間,以四方之力為引,助那天機筆之力,將你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抹除!”
秦語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她停頓了片刻,望著閣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終是忍不住低聲道:“你若現在走,還來得及。我可以為你指一條生路。”
蕭辰撿起玉簡,神念一掃便知其內容不假。
他抬起頭,看向結界外那張冰霜般的俏臉,嘴角卻咧開一抹帥痞的笑容。
“走?”他輕笑一聲,反問道,“我走了,誰來護清雪?誰來擋這支筆?”
他轉身,不再看秦語冰,大步走向那塊震顫不休的命墟碑。
他的識海之中,那因斬殺無數妖魔惡人而凝聚的三道“終結”殘念虛影,在這一刻被他毫不猶豫地盡數引爆,盡數融入神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幽金色命火,自他體內轟然燃起,沖天而上!
他的長髮在火焰中狂舞,雙眸化作兩輪燃燒的幽金太陽。
壽元面板上的數字,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燃燒!
秦語冰望著他那彷彿要燃盡一切的背影,心神劇震,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翌日,午時。
南荒上空,金筆壓頂,萬籟俱寂。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光線、乃至靈氣流動,都凝固在了這一刻。
歸墟盟、三大仙宮的鎖命大陣已然啟動,四道通天光柱自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升起,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天機筆的威能催發到了極致。
筆尖的混沌雷火已然凝聚成一點,只需輕輕落下,整個命墟閣,連同其中的蕭辰,都將化為虛無,連一絲痕跡都不會在世間留下。
就在那筆尖即將觸及命墟閣結界的剎那!
一直靜立不動的蕭辰,猛然抬頭!
他雙目中迸發出足以洞穿蒼穹的幽金火焰,右手凌空一抓,竟做出一個讓所有窺探此地的大能都為之駭然的動作——他竟從自己的識海深處,硬生生抽出了一縷燃燒著的神魂本源,那縷神魂與暴漲的命火瞬間融合,化作了一支同樣燃燒著,卻帶著無盡逆命之意的赤金之筆!
以虛空為紙,以魂火為墨!
蕭辰手持赤金之筆,對著頭頂那煌煌天威,一筆劃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行扭曲、霸道、充滿了不屈意志的赤金大字,烙印在了虛空之中:
“蕭辰,永生不死!”
字成剎那,天地色變!
那代表著天道秩序的巨大金筆虛影,竟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彷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釁與褻瀆。
它停下了下落的趨勢,筆鋒直指那行赤金大字,兩支無形的筆在空中悍然對峙!
一者,代表至高無上的天道秩序。
一者,象徵著凡俗生靈燃盡一切的逆命之火!
整個天衍大陸的法則,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持與混亂!
突然,命墟閣內,那塊命墟碑殘片發出一聲悠遠蒼茫的嗡鳴,沖天而起,懸浮在蕭辰頭頂。
它與蕭辰手中的赤金之筆遙相呼應,一股古老、浩瀚、甚至凌駕於此方天道之上的仙帝氣息,轟然爆發!
“嗡——!”
天穹之上的金筆虛影,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竟發出一聲彷彿帶著不甘與驚懼的長鳴。
在無數道震撼、驚駭、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代表著天道審判的金筆,竟緩緩調轉了筆尖。
它在虛空中,將自己先前書寫的那行“蕭辰,當誅”的金色律令,一筆……一筆地,親手勾銷!
彷彿某種枷鎖被打破,南荒萬里晴空乍現。
而遠在歸墟盟總壇,那三百六十面命鏡,以及殿內所有記載著盟中核心成員命數的玉冊,在同一時間轟然炸裂,無數名字化為飛灰!
“噗——”
命墟閣前,蕭辰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猛地噴出一大口漆黑的逆血。
他識海中的壽元面板上,數字飛速狂跌,最終定格在了“三年”之上。
但他卻笑了。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片重歸澄澈的蒼穹,彷彿能看到那雙隱藏在天道之後,驚怒交加的眼睛。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自語,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有著無盡的桀驁與睥睨。
“你說我是將死之人?”
“可現在——”
“連天,都不敢再寫我的死期了。”
話音落下,天穹之上那支緩緩消散的金筆虛影,其不甘的哀鳴漸漸平息,籠罩整個南荒的無上神威,也如退潮般開始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