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升起不過三個時辰，第一波不速之客便已抵達。
他們並非來自歸墟，而是這片荒原上成名已久的散修。
為首的是一名金丹後期的長老，平日裡以德高望重著稱，此刻雙眼卻一片空洞，周身流轉著與歸墟黑絲同源的死寂氣息，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
“清道夫來了。”命燼鴉立在陸沉肩頭，聲音尖銳。
“那就……殺！”陸沉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記憶雖只恢復七成，但那份刻入骨髓的忠誠與戰意已然甦醒。
他揮舞著手中重鑄的斷劍殘骸，迎著那名金丹長老衝了上去。
劍身之上，殘碑符文瞬間亮起，帶著鎮壓萬物的厚重之力，狠狠劈下！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力量傾軋。
那名金丹長老的護體罡氣在符文之光下如同紙糊，瞬間破碎。
噗嗤一聲，整個人竟被陸沉一劍從中劈成兩半！
腥臭的黑血飛濺，數道細如髮絲的黑氣從屍身中倉皇竄出，試圖逃逸。
“嘎！”命燼鴉雙翅一振，快如黑色閃電，在半空中一個精準的盤旋，便將那幾縷黑絲盡數啄入口中，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
短短一炷香，三波“清道夫”盡數被斬。
蕭辰蹲在一具屍體旁，指尖燃起一縷銀金色的真命炎，輕輕點在屍體的眉心。
火焰瞬間鑽入，焚燒片刻後，一縷極淡的黑煙被逼出，發出無聲的尖嘯，而後湮滅。
“他們被提前種下了‘命線傀儡咒’。”蕭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掛著一絲冰冷的譏笑，“連死後，都要被迫當別人的狗。看來，那東西滲透世界的速度，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得多。”
營地深處，柳清雪已佈下一座精巧的隔絕陣法。
她盤膝坐於陣心，面前懸浮著一枚她親手煉製的“斷緣丹”。
丹藥通體雪白，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慘烈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再不猶豫，將丹藥吞入腹中。
藥力炸開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彷彿要將她的神魂撕裂。
她悶哼一聲，殷紅的鮮血立時從七竅中緩緩溢位。
她強忍著錐心刺骨的痛苦，雙手結印，以自身精血在身前飛速勾畫出一道繁複的血符。
隨著血符成型，她小腹處一個隱藏極深的蠱紋亮起，一隻通體漆黑、散發著不詳氣息的蠱蟲虛影，被硬生生從她體內牽引出來。
那虛影在半空中扭曲變化，最終竟化作一名身著青雲宗丹峰長老服飾的女子模樣。
正是她那位早已“意外隕落”的師父。
“孩子……”女子的虛影看著柳清雪，聲音哽咽，充滿了無盡的痛楚與不捨，“為師不得不這麼做……只有讓你沾染歸墟之毒，才能讓仙宮那些老傢伙認定你已墮落，從而將你逐出中樞戰場……你身懷的丹道天賦，才是唯一的變數，不能毀在那裡……”
“師父……”兩行清淚自柳清雪臉頰滑落，可她手上的法印卻愈發堅定，“對不起，我不能再靠著別人的犧牲活下去了。”
她猛地催動血符，以掌心那株“命引草”為引，發出一股強橫的剝離之力！
“不！”虛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卻無法抵抗這股專門針對命噬蠱本源的力量，被一點點從柳清雪的命脈中扯出。
就在蠱母即將被徹底剝離的瞬間，一道真命炎悄然降臨，精準地包裹住那即將潰散的蠱毒殘息，將其徹底淨化。
柳清雪渾身一顫，感覺壓在心頭多年的枷鎖轟然斷裂，整個人虛脫般倒下，卻在倒地前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接入懷中。
她抬起淚眼，看到的是蕭辰那張帶著幾分心疼的臉。
同一時間，古城廢墟的最高處。
蕭辰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他將自己的壽元毫不吝嗇地燃燒，催動真命炎逆溯因果。
熊熊的火焰倒捲入他的識海，時間與空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萬千光影飛速倒流。
一萬年前，星河盡頭。
他看見了那個年輕的天衍仙帝。
他獨自一人，立於那顆緩緩搏動、散發著無盡終結之意的漆黑心臟面前。
仙帝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淡淡的、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疲憊與釋然。
他對著那顆心臟，輕聲說道：“你來自界外，不懂‘情’為何物，自然也看不懂……我會為自己而死。”
話音落下，他散盡一身通天修為，親手割裂自己的命紋，將最後一絲不屈的意識，投入那枚承載著三千次失敗輪迴的火種之中。
畫面在此戛然而止。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卻在蕭辰的腦海中清晰浮現：
【警告：檢測到‘原始命軌’存在關鍵分支節點。】
【第九世輪迴（天衍大陸），目標本應在青雲宗雜役房內因傷勢過重夭折。】
【因未知外力干預，目標存活並啟用‘天道壽元面板’。】
【推演結論：宿主當前行為已嚴重偏離原始劇本。】
蕭辰猛地睜開雙眼，一道洞穿萬古的精芒一閃而逝。
他嘴角的弧度緩緩揚起，帶著一絲嘲弄，一絲瞭然，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瘋狂。
“原來……我不是計劃的一部分。”他低聲自語，笑意漸濃，“我是bug。”
崖邊，秦語冰獨自佇立。
她手中的“無命之劍”劇烈震顫，劍格上那行血字“斬偽命主，迎真君臨”愈發妖異，彷彿隨時要掙脫她的掌控。
她閉目調息，以自身純粹的劍心苦苦對抗那股外來的侵蝕意志，卻絕望地發現，對方的力量源源不絕，正一點點蠶食她的心防。
就在她劍心即將失守的剎那，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劍柄之上，另一隻手則虛虛覆在她心口的位置。
一股霸道而純淨的火焰之力，溫和地注入她的體內。
“你想斬的，是那套名為‘天命’的規矩，不是你自己。”蕭辰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平靜而有力。
兩人的氣息在這一刻奇妙地交融。
秦語冰的劍心彷彿久旱逢甘霖，那細微的裂痕竟在真命炎的溫養下開始緩緩癒合。
而“無命之劍”劍格上的血字，則在火焰的灼燒下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她自身劍意凝結而成的、嶄新的銘文——
“非奉天命，唯憑我心。”
她睜開眼，眼中的冰冷已化作一抹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轉過身，第一次主動握住了蕭辰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
“帶我去歸墟。”她的聲音清冷如舊，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意，“這一劍，我要為自己出。”
五日後，歸墟裂隙的最深處。
前方再無任何路徑，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之地。
在那片虛無的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銅古棺靜靜懸浮。
棺面之上，“吾火不滅”四個古字黯淡無光，一柄鏽跡斑斑的殘兵深深插入棺蓋，隨著虛空中的能量亂流輕輕顫動。
蕭辰獨自一人，緩步上前。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棺蓋的瞬間，萬千記憶的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入他的腦海。
有仙帝臨終前那抹釋然的笑容，有九世輪迴中無盡的不甘與掙扎，有柳清雪第一次遞給他那枚療傷丹藥時的羞澀，有秦語冰孤立崖邊、對抗宿命的倔強背影，甚至還有那個叫夏瑤的女孩，在下山時笑著塞進他手裡、甜到發膩的糖葫蘆……
他忽然笑了。
不是痞氣的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那柄插在棺蓋上的殘兵，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外拔出！
轟隆——！
隨著殘兵離體，巨大的棺蓋緩緩開啟。
裡面並沒有想象中的仙帝屍骸，只有一團緩緩旋轉、散發著終結與起始氣息的灰燼漩渦。
一個宏大、古老、不辨男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迴盪在整個虛無之地：
“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九十九年。”
“等個屁！”蕭辰隨手甩掉那柄沉重的殘兵，右拳之上，壓抑到極致的真命炎轟然引燃，化作一顆璀璨的銀金色太陽。
他看著那團漩渦，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出聲：“老子不是來接班的——”
他猛地將手中的火焰太陽，狠狠擲向漩渦中心！
“——我是來改結局的！”
火焰撞入漩渦的剎那，整個歸墟，乃至整個天衍大陸，都為之劇烈一震。
蕭辰的腦海中，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最後一次浮現：
【原始命軌已斷裂……新紀元……載入中……】
歸墟的劇震之後，席捲天地的恐怖異象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蕭辰靜靜立於那片虛無之地，之前被他拔出的殘兵，因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從他手中滑落。
“噹啷”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虛空中，傳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