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主峰之上,籠罩著整個封命大典的法陣光幕,尚未完全散去。
殘存的禁制波紋如漣漪般在空氣中擴散,帶著壓制一切命格的冰冷法則。
就在這片肅殺的天地間,一處空間陡然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開裂!
一道身影從中踏出。
蕭辰來了。
他身著早已破爛的雜役服,髮絲在命火氣浪中狂舞,一雙眼眸是兩輪焚盡萬物的金色太陽。
他未曾御空,卻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有一道繁複的陣法符籙應聲碎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金色的命火自他體表溢散而出,化作實質的潮水,所過之處,陣法的光輝如冰雪遇陽,被迅速侵蝕、消融。
他彷彿就是行走的法則天災,僅僅是存在,便在顛覆此地由柳玄機建立的秩序。
他沒有攜帶任何兵刃,那柄伴隨他許久的斷劍早已在自我獻祭中化為飛灰。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嗡——!
周遭百里的火行靈氣與他自身的命火瘋狂匯聚,竟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燃燒著金色烈焰的長槍!
槍身之上,金藍二色的命紋如龍蛇盤繞,槍尖的溫度,讓空間都扭曲出細密的褶皺。
柳玄機正踉蹌地站在祖碑之下,手中那柄象徵著宗門鐵律的問心尺,此刻只剩下不到半截。
他死死盯著那個從空間裂隙中走出的身影,渾濁的眼中寫滿了驚駭與無法理解。
“你……你的命火……”他聲音沙啞,彷彿喉嚨裡塞滿了砂礫。
蕭辰沒有回答。
他手持命火長槍,槍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而後輕描淡寫地朝下一頓。
槍尖並未觸及地面,僅僅是點在了離地三尺的虛空。
然而,就是這輕輕一點,整座青雲主峰猛然一震!
轟隆隆!
以主峰為中心,方圓百里的地脈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沸騰起來!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火線自地底深處迸發,精準地射向主峰廣場四周,那些分屬於各脈長老的功德碑。
砰!砰!砰!砰!
一連串的爆鳴聲響徹雲霄!
數十座鐫刻著長老功績的石碑,在同一時刻齊齊炸裂,碎石穿雲!
“噗!”
“哇——”
廣場上,那些曾端坐於高臺之上,與柳玄機一同締結“誅命之契”的長老們,無論修為高低,盡皆臉色煞白,猛地噴出一口逆血,萎靡倒地。
那是契約被更強大的力量從根源處強行撕裂所帶來的反噬!
他們的血,染紅了祭壇。
蕭辰這才抬眼,金色的目光穿過沸騰的塵埃,落在了柳玄機身上。
柳玄機強撐著身體,半截問心尺拄在地上,顫聲道:“你以為你在救人?不!你是在毀道!此例一開,人人皆可逆天篡命,天理何存?秩序何依?天下將大亂!”
“天理?秩序?”蕭辰笑了,那笑聲冰冷而譏誚,他緩步上前,每一步都讓地面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一分,“你說的天理,就是讓無辜的弟子為你掠奪氣運?你說的秩序,就是用自己親生女兒的神識,去祭你那狗屁不通的規矩?”
話音未落,他猛然一揮手!
手中命火長槍並未擲出,而是槍尾的烈焰化作千絲萬縷的金色火線,如擁有生命的靈蛇,瞬間刺入了那塊飽經風霜、佈滿裂紋的青雲宗祖碑之中!
滋啦——!
祖碑發出刺耳的悲鳴,碑面之上,原本黯淡的古代碑文竟被命火強行點亮,瘋狂翻湧。
一行行、一列列曾與宗門締結護道盟約者的名字浮現而出。
而在那浩如煙海的名單最末端,一個筆鋒桀驁的名字赫然在列——蕭辰!
那是他前世,身為天衍仙帝時留下的印記!
然而,在那簽名的邊緣,有一道比髮絲更細微的篡改痕跡,筆法陰柔詭譎,與柳玄機此刻手中半截問心尺上的氣息,同出一源!
“這是……”柳玄機瞳孔驟縮,他最大的秘密,竟以這種方式被當眾揭開!
“你籤的是‘護道盟約’,可做的事,卻比魔頭還髒。”蕭辰單手按上滾燙的祖碑,聲音冷得像九幽寒冰。
他體內的命火逆流而上,沿著那密密麻麻的契約絲線,瞬間追溯至每一位締約者的神魂深處!
“啊——!”
那些剛剛吐血倒地的長老們,再次發出淒厲的慘叫,他們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投入了熔爐,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金色火焰瘋狂灼燒。
“我今日便告訴你,甚麼是真正的‘護道’!”
蕭辰五指猛然發力,一聲怒喝,磅礴的命火如火山噴發,將整塊萬年祖碑徹底點燃!
熊熊烈焰之中,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現出來,發出無聲的哀嚎。
他們都是青雲宗歷代以來,因被種下“命劫咒印”,最終神識自焚、淪為柳玄機計劃犧牲品的弟子冤魂!
這塊象徵著榮耀與傳承的祖碑,其內部,竟是一座囚禁了萬千冤魂的牢籠!
“不!你……你竟敢焚我宗門根基!”
柳玄機看著那塊燃燒的石碑,看著那些浮現的冤魂,終於無法維持鎮定,踉蹌後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驚恐。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撕裂長空,帶著決絕的氣勢落在蕭辰身後十丈處,單膝跪地,聲震寰宇:“弟子君無命,恭迎師尊歸來!命墟不滅,薪火永燃!”
幾乎在君無命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千里之外的命墟村方向,一道由百盞心燈匯聚而成的願力光柱沖天而起,它跨越了空間,精準無誤地注入了蕭辰的體內!
那是斷碑僧率領所有命墟弟子,點燃了自己的心燈,將他們微弱卻無比純粹的信念,化作最精純的燃料,為他們的師尊,送上了第一份供奉!
“吼——!”
得到這股願力加持,蕭辰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痛苦與滔天的怒火。
他全身的面板之下,金藍二色的命紋盡數甦醒,如一條條活過來的神龍在他體內瘋狂遊走。
他一把扯開胸前的衣袍,露出精壯的上身。
在他胸膛正中央,一朵由純粹命火構成的金色蓮花核心,正在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讓天地間的火元素為之臣服。
他俯視著下方那些驚懼、茫然、憤怒的青雲宗弟子,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山峰。
“你們供奉的天道,不准我活。”
“好啊——”
他猛地抽出插在祖碑中的手臂,那塊燃燒的、承載了萬年罪孽的祖碑殘骸竟被他硬生生拔起!
“今日,我便在這青雲山上,給你們立一座新的廟!”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雙手高舉著那塊燃燒的巨碑,如同舉著一座噴發的火山,狠狠地將其插向主峰之巔的祭壇中央!
“廟”字尚未出口,萬丈火浪已然以祭壇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混亂與烈焰中,一道蒼老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被砸得塌陷的祭壇邊緣。
命衡使望著那團越來越熾盛,幾乎要將天穹燒穿的命火,低聲呢喃:“師火未滅……可這一次,叛的不是徒,是整個天命。”
她轉身,身影化虛,便要離去。
一道火線卻瞬間橫亙在她面前,攔住了去路。
烈焰中央,蕭辰轉過頭,金色的眼眸如刀鋒般銳利:“你也想勸我收手?”
老嫗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嘆息:“我是來告訴你,你點燃的,不只是自己的命火,更是這世間所有被規則壓垮、被命運擺佈之人的希望。但正因為如此,天道,不會再容你第二次。”
風起,她化作一捧飛灰,隨風而散。
蕭辰收回目光,望向山下那一張張被火光映照的,充滿恐懼與敵意的臉。
他緩緩舉起那隻依舊燃燒著金色烈焰的手掌,聲音不大,卻如雷鳴般在每個人的神魂中炸響:
“我不是來求和的。”
“我是來告訴你們——”
“從今往後,誰再敢拿別人的命,去填你們的道,”
“我就拆了誰的廟,燒了誰的經,斷了誰的根!”
雷鳴般的宣言在死寂的青雲主峰上空久久迴盪,山巔之上,那塊深嵌於大地、被改造為“新廟”基石的祖碑殘骸,正熊熊燃燒,其上翻湧的金色烈焰,彷彿要將這片天,也燒出一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