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殼之上,並非光滑,而是馱著一塊更加龐大、早已斷裂的殘碑。
歲月在石碑上刻滿了苔蘚與溝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唯有正中央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宛如天神之怒斬下的傷口,其形狀,竟與蕭辰眉心那道初生的金色命紋,分毫不差!
“吼——!!!”
一聲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低吼,自龜殼之下轟然炸響。
它甦醒了。
那不是血肉生靈的嘶吼,而是一種法則層面的震盪。
兩顆比山嶽更龐大的眼瞳,在深海之下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片緩緩旋轉的璀璨星雲。
開闔之間,彷彿有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幻滅。
兩道凝為實質的星光,自其瞳中爆射而出,瞬間撕裂了葬星海萬年不散的濃霧,洞穿了九天之上的雲層,彷彿在向這方天地宣告自己的回歸!
聲波化作了肉眼可見的白色巨浪,以葬星海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百里海域瞬間沸騰,萬丈狂瀾拔地而起,天地為之變色!
與此同時,命墟村。
祭壇之上,那片由數十盞心燈匯聚而成的璀璨火海,在星骸龜睜眼的剎那,猛地劇烈搖曳起來,彷彿受到了某種來自時空盡頭的恐怖威壓,隨時可能熄滅。
“噗通!”
那名覺醒了守燈人血脈的壽奴少女,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一口鮮血噴出,她猛然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指向東方天際,聲音因恐懼而顫抖:“有……有東西醒了!一個好大好大的東西……它在……它在呼喚這塊石碑!”
不必她說,蕭辰早已感受到了那股跨越時空的恐怖共鳴。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彷彿他身體的一部分在遙遠的天地盡頭甦醒,正迫切地想要與他重逢。
他立刻明白,這異象,正是因他點燃眾生願火而起!
“斷碑僧!”蕭辰的聲音沉穩如山,瞬間安撫了所有慌亂的村民,“守住心燈陣眼!任何人不得靠近祭壇!”
話音未落,他已一躍而起,穩穩盤坐於村中央那塊古老的斷碑之上。
他閉上雙眼,眉心那道金色命紋光芒大放,主動將神念探出,迎向那股遙遠而蒼涼的意志!
蕭辰的識海瞬間被無盡的畫面所淹沒。
那是一片破碎的星域,億萬年前,一位身披星河戰甲的偉岸帝君,正是他的前世——天衍仙帝,率領座下神將,與一團不可名狀的,代表著萬物終結與虛無的“歸墟主宰”在此決戰。
那一戰,星河崩碎,大道哀鳴。
最終,天衍仙帝以自身無上命火為源,點燃了九百九十九盞“鎮世命燈”,化作橫貫宇宙的封印大陣,將那歸墟主宰鎮壓於天衍大陸的地心深處。
而眼下這頭甦醒的巨龜,正是當年馱著主陣碑,以身鎮海的護道神獸——星骸龜!
它沉睡萬年,只為等待一個訊號。
一個帝君隕落前留下的最後預言——當後世有人能以眾生願火,點燃那盞因無人敢於獻祭自身,而最終未能燃起的“第十燈”時,便是最終決戰的序幕拉開之時!
而今,它感應到了!第十燈,將燃!
“哇——”
就在這宏大史詩般的記憶衝擊著蕭辰神魂的瞬間,一聲淒厲的孩童哭喊,如同一根尖針,將他從那遠古的幻境中狠狠拽回現實!
村口,一名約莫四五歲的孩童突然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之中,胸口處,一抹陰冷的黑氣正迅速擴散。
他小小的身軀劇烈抽搐,生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瘋狂吞噬!
“我的兒啊!”一名婦人撕心裂肺地撲了過去,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竟是昨夜歸墟盟死士偷襲時,遺漏在村中的“斷壽飛針”餘毒,此刻突然爆發!
“讓開!”斷碑僧目眥欲裂,蒲扇般的大手燃起赤色命火,便要上前救治。
“站住!”蕭辰的聲音如一盆冷水澆下,“此毒陰損,直蝕命根,你的命火霸道有餘,只會加速他的死亡!”
他已從石碑上落下,幾步來到孩童身邊,俯身檢視。
在他的天道壽元面板上,那孩子微弱的命火正急劇閃爍,一行冰冷的資料浮現:【剩餘壽元:三息】。
來不及了!
蕭辰雙目猛地閉合,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命紋共鳴,啟。”
他低語一聲,並指如刀,再次劃破自己的手腕!
但這一次,流出的不再是單純的鮮血,而是一股夾雜著湛藍色火焰的生命源流!
他將手腕貼上孩童的眉心,自身那股由壽元轉化而來的精純命火,小心翼翼地渡入孩童早已枯竭的經脈。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到,隨著蕭辰眉心金色命紋光芒大放,那孩童胸口的黑氣彷彿遇到了天敵,劇烈翻湧掙扎,最終竟被一股湛藍色的火焰硬生生逼出體外,在空中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化為飛灰!
“咳咳……”孩童蒼白的小臉恢復了一絲血色,悠悠轉醒。
蕭辰收回手,臉色明顯蒼白了一分,他的壽元面板上,數字清晰地從【18年】銳減到了【16年】。
“替命三日。”他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將孩童扶起,交到他母親懷裡,輕聲道:“孩子的命,是你孃親日夜期盼,一針一線為他縫補衣衫換來的,不該被旁人這般輕易偷走。”
全場死寂。
那名之前點燃心燈的老嫗,顫抖著聲音問道:“師尊……您是……是用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蕭辰看向那片重新穩定下來的心燈火海,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命火之所以能燃,之所以珍貴,不僅僅是為自己活下去,更是因為在必要時,有人願意為別人能多活一秒,而燃盡自己。”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震撼、崇敬、感動的臉龐,一字一句道:“我立命墟,不是為了找個地方躲災避劫。我要讓這天下所有被欺凌、被掠奪的人都知道——我們不躲,不避!哪怕是世人眼中最卑微的螻蟻,也能為自己,為親人,點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話音落下的瞬間,遙遠的葬星海深處,那頭甦醒的星骸龜,彷彿聽到了這句跨越時空的誓言。
它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朝著命墟所在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充滿認可與期待的低吼。
隨著這聲低吼,它背上那塊殘破石碑的裂痕中,竟緩緩滲出絲絲縷縷金色的命火,與天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火柱遙相呼應!
“師尊,快看天上!”壽奴少女忽然指著遠方虛空,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第九百九十九盞燈……動了!而且……而且在它旁邊,好像有新的光……”
只見那蒼穹的極高處,常人無法窺見的法則層面,一點微光若隱若現,雖渺小,卻頑強地散發著屬於自己的光和熱。
與此同時,北境。
跨越了萬里冰封,君無命終於站在了通往命墟的古道入口。
風雪在他身後止步,前方是溫暖如春的另一方天地。
他攤開手掌,掌心握著的,是一塊他從萬年積雪下挖出的殘碑碎片。
那碎片在靠近命墟的剎那,變得溫熱,上面兩個被冰封的古字,清晰地顯現出來——
“蕭辰”。
君無命盯著這兩個字,眼中那份掙扎與迷茫徹底被一抹熾熱的戰意所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看來……我不是第一個想逆天改命的人。”
蒼穹的裂縫緩緩閉合,通天的火柱亦化作祭壇上溫暖的人間煙火。
喧囂與震撼過後,是極致的疲憊。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後,命墟再不是從前的命墟。
而那跨越萬古的共鳴,與遠方雪山來客手中冰冷的碑文,預示著這場由螻蟻點燃的天燈,才剛剛開始照亮這片黑暗的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