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之路沒有歸途,只有不斷向前的深淵。
腳下斷裂的玄鐵鎖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向下墜落一分,四周的陰寒與死寂便濃重一分。
蕭辰體內的生機正被這口古井瘋狂抽取,天道壽元面板上的數字飛速滾落,從百年光陰,轉瞬跌破了八十大關,並且還在持續下降。
他卻恍若未覺,一雙眸子在無盡的黑暗中亮得驚人,意志堅如萬載玄冰。
背上的小石猴早已承受不住這等輪迴死氣的侵蝕,發出痛苦的低鳴,原本靈動的身軀開始泛起一層灰敗的石色,正從四肢朝著軀幹蔓延。
“主人……我……我快撐不住了……”小石猴的聲音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忍住!”蕭辰低喝,將一絲精純的生命力渡入它體內,暫時穩住了它的石化趨勢,“馬上就到底了!”
就在此時,下方不再是空洞的黑暗。
隨著蕭辰的深入,四周的井壁之上,竟漸漸有微光浮現。
那不是夜明珠,也不是靈石,而是無數密密麻麻的刻痕,自發地散發著不甘與怨念交織的熒光。
轟然一聲,他雙腳落在了實處。
這裡是輪迴井的盡頭,一個廣闊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
而在他正前方,一面橫亙百米,高達千丈的巨大石壁,震撼了他的心神。
石壁之上,刻滿了名字。
成千上萬,不,是數以百萬計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筆走龍蛇,蘊含著滔天道韻,即便主人已逝,其留下的痕跡依舊讓空間為之扭曲。
蕭辰走近幾步,心頭猛然一震。
他看懂了這些名字的共性——在每一個名字的末尾,都有一行細小的硃批,字跡帶著無上天威:逆天而行,篡改命格,抹其真靈,重入輪迴,永世不得覺醒!
這……這是一面“罪人壁”!
記錄著所有曾被天道判定為“逆天改命”,而被強行清除記憶、打入凡塵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石壁最中央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名字最為醒目,也最為慘烈。
它被人用無上偉力劃去了整整三次,每一道劃痕都深可見骨,幾乎要將石壁洞穿,卻依舊無法徹底磨滅其痕跡。
在那三道猙獰的劃痕之下,四個古樸滄桑的大字,依稀可辨。
天衍仙帝·蕭氏。
小石猴趴在他背上,艱難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迷茫與虛弱:“主人……這是你?”
就在蕭辰心神劇震,識海翻騰之際,整座輪迴井突然開始了劇烈的震動!
碎石如雨點般從上方墜落,轟鳴聲由遠及近,彷彿天穹正在崩塌!
井口之外,歸藏子佈下的幻陣早已被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撕裂。
一口古樸厚重的青銅大鐘懸浮於空,鐘身銘刻日月星辰,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引得虛空塌陷。
正是青雲宗鎮宗重器——鎮道鍾!
“奉宗主令,封禁輪迴井,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名身著金邊道袍的長老面色冷峻,聲音傳遍四野。
“放屁!”留守井口的青雲執法使雙目赤紅,渾身靈力燃燒,死死抵住鎮道鍾散發的威壓,“此井關乎天道輪迴,豈能因一人之私而徹底封鎖!宗主此舉,與魔道何異!”
“冥頑不靈!連你一併鎮壓!”
轟——!
鎮道鍾轟然下砸,恐怖的聲浪化作實質的衝擊,狠狠撞在井口。
執法使狂噴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以身為盾,拼死抵擋。
井底,更是地動山搖。
蕭辰猛然回神,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整個空間,最終定格在石壁前方的一座青銅祭壇上。
祭壇古老而殘破,中央擺放著一架巨大的天秤。
天秤的右臂空空如也,而在左臂的托盤上,正靜靜懸浮著一枚與他識海中一模一樣的菱形銘文——第二枚“天秤銘文”!
他一個箭步衝上祭壇,伸手便要抓向那枚銘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銘文的剎那,整面“罪人壁”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道宏大、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迴音響徹整個空間:
“凡取銘文者,須獻一憶——汝此生,最不願遺忘之人。”
蕭辰的身體僵住了。
最不願遺忘之人?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面孔。
前世的父母,今生的師父,還有那個在自己最落魄無助時,笨拙地遞來一瓶療傷丹藥,臉頰微紅的少女……柳清雪。
如果遺忘,那份雪中送炭的溫暖,那份初萌的情愫,那一切美好的開端,都將如煙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會變成一個更加純粹的“氪命者”,一個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孤狼,但……那還是完整的蕭辰嗎?
“快選!井要塌了!”識海中,命碑殘魂發出焦急的嘶吼。
蕭辰沉默了片刻,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然。
“那就……柳清雪吧。”
他低聲呢喃,彷彿在對自己,也對這方天地宣告。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腦海中關於那個少女贈藥救己、月下傾談的所有畫面,如同被烈火焚燒的畫卷,迅速褪色、捲曲、化為飛灰。
一股錐心之痛猛然從心口炸開,痛得他幾乎窒息,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
但他沒有退縮,右手堅定地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天秤銘文”。
嗡——!
銘文入手,他識海中的玉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
第二枚銘文自動飛入,與第一枚完美融合。
剎那間,一幅完整的“天秤圖騰”在玉碑之上緩緩浮現,散發出執掌萬物命運的無上氣息。
一連串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第二枚“天秤銘文”獲取成功!】
【許可權“代天執衡”解鎖至70%!】
【開啟新功能:“命輪啟生”(每日限用一次,可對生機斷絕的非人生命體使用,消耗自身壽元,為其重塑命輪,點燃生機之火)。】
與此同時,那沉寂已久的命碑殘魂,竟在天秤圖騰的光芒下,緩緩凝聚出了一雙眼睛。
它第一次睜開雙眼,用一種無比清晰、帶著萬古滄桑的話語,直視蕭辰的靈魂深處:
“你是第九百九十九代燈奴,也是……最初的燃燈者。”
“那一夜,天道崩壞,你為護蒼生,自焚萬載壽元為引,點燃此燈,墮入無盡輪迴。”
蕭辰渾身劇震,如遭雷擊:“所以……我不是轉世?我是……回來的?”
萬里之外,一座隱秘的洞府內,一直閉目推演的歸藏子猛然睜開雙眼,面前的金色沙漏瞬間傾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不是繼承者……他是源頭!”
歸藏子再無半分猶豫,雙手結印,將自身全部修為灌注於早已佈下的陣法節點之中,怒喝道:“起!”
轟隆!
輪迴井底,一條由純粹陣法之力構築的光路憑空出現,直指一處被毒霧籠罩的命河支流裂縫,為蕭辰打通了唯一的退路!
但此刻,整個井底空間已徹底崩塌,無數燃燒著幽冥之火的巨石當頭砸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趴在蕭辰背上、已近乎完全石化的小石猴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嘯,猛地從他背上竄了出去,用它那小小的身軀,撲向一根即將斷裂的核心支撐柱,硬生生扛住了萬鈞巨石!
“主人快走!”小石猴的身體在巨壓下寸寸開裂,聲音卻異常響亮,“我還想……吃靈果呢!”
“給我回來!”蕭辰回頭,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怒吼。
他看到的,是小石猴咧開嘴,露出的最後一個頑皮笑容。
下一秒,它的身形徹底化作了一座冰冷的石像,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
蕭辰眼眶欲裂,牙關咬出了血。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抱起那座沉重的石像,轉身踏上了歸藏子開闢的光路,如一道流光衝入命河支流。
當他破開水面,衝出井口的剎那,一縷金色的朝陽恰好刺破雲層,照亮了他滿是塵埃與血汙的臉龐。
他抱著冰冷的石猴雕像,在初升的朝陽下靜立了良久。
終於,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自己用精血與命焰煉製的玉符,輕輕貼在石猴的胸口。
“你說你想活著……”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我就用命,把你燒回來。”
遠處,青雲執法使拖著重傷之軀走來,遞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宗主召見,言辭……曖昧不明,你自己小心。”
蕭辰接過密信,卻沒有看。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遙遠的東方。
識海中,那尊刻著完整天秤圖騰的玉碑靜靜懸浮,緩緩旋轉。
這一局棋,早已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而是誰,才有資格,寫下新的天規。
宗門的召見,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步閒棋。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青雲山脈,投向了更遠處、更深邃的黑暗之中。
有些債,需要用錢來還;而有些東西,必須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