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空氣彷彿凝固。
那座由魔鼎殘骸所化的祭壇,靜靜懸浮於青石板之上,三寸玉壤如心臟般搏動,內裡紫氣氤氳,九根虛幻的命焰柱若隱若現,散發著一股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卻又隱秘相連的詭異氣息。
蕭辰指尖劃過祭壇溫潤的邊緣,眸光沉靜如淵,口中吐出兩個字:“歸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玉壤劇烈一顫。
一縷比髮絲更纖細的法則金絲,竟從琥珀般的土壤中探出,以驚人的速度在虛空中穿梭、勾勒。
金絲所過之處,留下淡淡的流光殘影,轉眼間,半幅玄奧繁複的《逆靈歸元陣圖》已然成型!
陣圖雖只有一半,卻彷彿擁有生命,與整座靈地司大殿乃至更遠處的內門三百六十峰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嗡——”
墨鴉那對漆黑的鴉瞳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它猛地振翅,發出一聲夾雜著驚駭與難以置信的尖鳴:“我的天!他……他在用那方小小的隨身靈域模擬地眼!這不是單純的佈陣,這是把整個宗門的洞府群當成了一件法寶,一部功法來運轉!”
此言一出,楚天河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好,好一個蕭辰!你剝離宗門地脈,熔鍊邪器,如今更是妄圖操控宗門靈氣之源,此等行徑,已非‘竊’,而是‘逆’!已犯下無可饒恕的‘竊天之罪’!”
暴喝聲中,他掌心的鎮靈玉圭光芒大熾,原本溫潤的白玉瞬間變得比烈日還要刺目。
一股鎮壓萬物、磨滅生機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此等邪器,焉能留存於世!給我——毀!”
一聲“毀”字出口,鎮靈玉圭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粗壯的白色雷霆,裹挾著宗門法度與天地之威,撕裂空氣,直劈向那座懸浮的祭壇!
這一擊,蘊含了楚天河身為執法殿首座的全部修為與職權,足以將一座山峰夷為平地。
然而,就在那毀滅性的雷霆即將觸及祭壇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方寸大小的玉壤猛地一個翻轉,其內部環繞的九道命焰柱虛影竟在同一時間齊齊亮起,從虛幻化為凝實,瞬間衝出玉壤,在祭壇之外結成一道環形光盾。
光盾之上,古老的符文流轉,透著一股源自生命最本初的堅韌與不屈。
【檢測到高階鎮壓類法寶攻擊,觸發‘命基共鳴’機制。】
一道冰冷的、不似生靈能發出的意念在祭壇核心一閃而逝。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整個靈地司,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漣漪般擴散,將殿內的桌椅陳設盡數碾為齏粉。
然而,處於爆炸中心的祭壇,卻穩如磐石。
那白色雷霆劈在命焰護盾之上,非但沒能將其擊碎,反而像是泥牛入海,被一股奇異的吸力瘋狂吞噬!
只見九道命焰柱如同九條貪婪的巨龍,將雷霆中蘊含的精純靈力與法則之力盡數吸入,再透過某種玄奧的轉化,反哺進中央的玉壤深處。
玉壤內的紫氣翻騰得更加劇烈,在那片紫霧的盡頭,一絲全新的、帶著勃勃生機的地脈精粹,竟悄然誕生!
小石猴看得眼睛都直了,它抱著懷裡還沒啃完的聚靈丹,激動地用爪子“啪啪”拍著地面,吱吱亂叫:“打它!對,就是這樣!打得越狠,咱家就越富!再來幾下,這土就成寶貝疙瘩啦!”
楚天河瞳孔猛縮,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鎮靈玉圭之間的靈力聯絡被強行切斷了那麼一瞬,彷彿被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了。
他無法理解,這世間怎會有如此詭異的法寶,竟能將被動挨打轉化為自身成長的資糧!
就在他驚怒交加,準備不顧一切催動第二擊時,殿外廊柱的陰影下,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佇立。
厲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她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異常明亮,死死盯著那被九道命焰纏繞的祭壇,
“天衍老祖……當年他老人家一己之力踏遍九州,佈道天下,所過之處,貧瘠之地化為靈墟,枯竭之脈重煥生機,萬物皆沐其恩澤……這孩子,竟然真的走上了同一條路。”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忽然,她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黑木柺杖,對著腳下的青石地面輕輕一頓。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一道無形無質的波紋以她為中心擴散而出,瞬間掃過整個大殿。
這波紋沒有絲毫殺傷力,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干擾頻率,精準地作用在了楚天河與鎮靈玉圭之間剛剛重新建立的靈力迴路上。
正欲再度引爆玉圭威能的楚天河身形一滯,只覺得體內靈力運轉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澀,彷彿齒輪間被塞入了一粒沙子。
高手相爭,毫厘之差便可定生死。
他心中大駭,猛地回首怒視廊柱方向,厲聲道:“誰?!”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迴廊,以及一縷在風中嫋嫋散去的青煙。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錯覺。
蕭辰並未趁機追擊,他甚至沒有多看楚天河一眼。
他緩緩閉上雙目,全部心神沉入祭壇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玉壤核心的那一縷地脈精魄雖然已經甦醒,但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孱弱不堪,尚未凝聚成真正的“靈”,需要持續不斷的生機與高質量的靈氣去澆灌。
而此刻,他識海深處沉寂許久的《九轉天衍訣》第九重總綱口訣,正微微震顫,冥冥之中,一股感應遙遙指向了宗門地圖上一個早已被廢棄的角落——南嶺古墟。
那裡,似乎有他最需要的東西。
蕭辰驀地睜開眼,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然。
他掃了一眼殿內驚疑不定的眾人,以及殿外那些被驚動而來的內門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們覺得我奪取靈脈是犯禁,是為了一己之私……”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那今日,我便讓你們,讓全宗門都看一看,甚麼才叫做真正的‘靈源分配’!”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然結印,一道繁複的法訣打入祭壇。
嗡——
祭壇劇烈嗡鳴,驟然拔地而起,衝破靈地司大殿的穹頂,懸浮於內門區域的正上空。
緊接著,那三寸玉壤光芒萬丈,無窮無盡的紫色霧氣從中噴薄而出,如一場浩大的甘霖,朝著下方錯落分佈的三百六十座內門洞府,均勻灑落!
剎那間,整片內門區域,所有洞府同時劇烈震動起來!
那些佔據著甲字號、乙字號靈峰寶地,常年享受著數倍於他人濃郁靈氣的真傳弟子、內門長老們,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吼叫。
他們駭然發現,自己洞府內的靈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取,正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氣溪流,倒卷升空,瘋狂地湧向空中那座小小的祭壇!
而與此同時,那些居住在丙字、丁字號,甚至是一些靈氣早已稀薄不堪的角落洞府的弟子們,則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傳說中的仙境。
那紫色的靈霧之雨灑落,滲入他們的洞府,滲入他們的身體。
這些靈氣精純無比,溫和卻又充滿了生命力。
修為停滯多年的弟子,只覺體內淤塞的經脈豁然開朗,瓶頸竟有了鬆動的跡象!
根基虛浮不穩的弟子,在這紫霧的滋養下,感覺自己的丹田氣海都變得厚重凝實,真元運轉間再無滯礙!
就連那些早已踏入真傳行列,卻困於某一關隘久修不進的老牌弟子,也感到自己的靈臺一片清明,往日裡晦澀難懂的功法關竅,此刻竟有了茅塞頓開之感!
一時間,哀嚎與歡呼,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廣闊的內門區域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副荒誕而又震撼的畫卷。
楚天河仰頭望著那如同神只般操控著整個內門靈氣流向的蕭辰,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地怒吼:“蕭辰!你這是在動搖宗門根基!你這是在劫富濟貧?!”
高天之上,蕭辰負手而立,衣袍在靈氣狂流中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下方那一張張或憤怒、或狂喜、或震驚的臉,神情淡漠如冰。
“不,”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我只是在收租。”
“你們所佔據的靈地,本就源於宗門地脈。地脈滋養了你們,你們,也該反哺整個宗門。”
祭壇嗡鳴不休,紫霧瀰漫天地。
一場席捲整個青玄宗的巨大變革,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悍然開啟。
而就在此刻,無人知曉,在距離青玄宗山門數千裡之外,那片被稱為禁地的南嶺深處。
那片廢棄了近千年,早已被歷史遺忘的古老廢墟之下,一道被無盡鎖鏈層層捆縛、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地脈心臟,彷彿感應到了甚麼,極其輕微地,緩緩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