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黯淡,奇琴伊察的庫庫爾坎金字塔頂端卻燈火通明。夜風帶著熱帶叢林的溼氣,吹拂著站立在金字塔觀測臺上幾位老者潔白的祭司長袍。
為首的大祭司伊察姆納,皺紋遍佈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平日的威嚴與沉穩,只剩下近乎癲狂的虔誠與震撼。他仰著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夜幕中那顆越來越亮,軌跡愈發清晰的金色星辰——金星。
他手中的黑曜石權杖在微微顫抖,另一隻乾枯的手則飛速地在鋪展在石臺上的星圖上比劃、計算。周圍的幾位等級稍低的祭司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有夜風呼嘯和遠處叢林野獸的低吼。
“沒錯……沒錯!分毫不差!”伊察姆納猛地低下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破裂,他指著星圖上一個用硃砂標記的複雜軌跡,又猛地指向天空,“看!神聖的金星,它正沿著預言中‘神歸之路’行進!光芒超越了任何時候!偉大的庫庫爾坎,羽蛇神,祂真的要回歸祂的國度了!”
一位年輕些的祭司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疑慮:“大祭司,預言記載,羽蛇神歸來時,星辰指引,異邦人乘巨舟自東方來……可我們觀測到的,只有這天象,那所謂的‘異邦人’……”
“蠢貨!”伊察姆納猛地轉頭,眼中銳利的光芒讓年輕祭司瞬間噤聲,低下頭去,“星辰不會說謊!預言更不會!既然星辰已然應驗,那麼‘異邦人’必定已經踏上了我們的土地!或許就在附近!傳令下去,加派所有守衛,不,是所有能動的人!向東方,沿著海岸線搜尋!任何可疑的蹤跡都不能放過!”
他的命令立刻被傳達下去,金字塔下方傳來一陣騷動和火把的光亮,一隊隊精銳的武士和低階祭司被匆忙派往東方。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伊察姆納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權杖,目光時而投向星空,時而掃向黑暗的東方叢林邊緣。其他祭司們也各自沉默,心中的懷疑與期待交織,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突然,一名負責在金字塔中層觀測的祭司連滾帶爬地衝上頂端平臺,臉色煞白,氣喘吁吁地喊道:“來……來了!東方!叢林裡!有火光,很多人!”
所有祭司精神一振,伊察姆納更是猛地向前跨出幾步,幾乎要站到觀測臺的邊緣:“看清楚!是什麼人?”
“看……看不清楚具體樣貌,但絕不是我們瑪雅各城邦的人!穿著很奇怪,隊伍很整齊,為首的幾個……氣勢非常……非常可怕!”那祭司語無倫次,顯然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伊察姆納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壓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吶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所有人,隨我下去!準備迎接!記住預言,不可怠慢,但也要保持警惕!”
他率先走下陡峭的石階,白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其餘祭司緊隨其後,心情複雜,既惶恐又充滿了一種見證歷史的激動。
當他們來到金字塔腳下,排列在巨大的羽蛇神雕像前時,東方的火光已經逼近。只見一隊人馬從黑暗的叢林中穩步走出。他們確實穿著從未見過的皮質與金屬混合的甲冑,樣式簡潔卻透著森然殺氣。隊伍沉默無聲,行動間卻帶著一種百戰精銳才有的協調與壓迫感。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並未穿戴全副甲冑,只是一身簡單的深色戰袍,腰間佩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劍。他面容剛毅,眼神平靜,但掃視過來時,卻讓所有接觸到這目光的瑪雅祭司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被某種兇獸盯上,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伊察姆納心中巨震。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無數強大的城邦君主和兇悍的武士首領,但從未有人給過他這種感覺——那不是單純的武力壓迫,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彷彿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嚴。
他身後的護衛武士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黑曜石長矛和木質盾牌,肌肉緊繃,如臨大敵。對方隊伍中幾個看似頭領的人物也立刻手按刀柄,上前半步,眼神銳利地反盯回來,空氣中瞬間充滿了火藥味。
衝突一觸即發。
“放下武器!”伊察姆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低吼,喝止了己方護衛任何可能的過激舉動。他不能冒險,萬一……萬一是呢?
就在這時,那名高大的男子,自然就是劉裕,他目光掃過巍峨的金字塔,最後落在了伊察姆納身上,似乎看出了他是這群人的首領。劉裕並未開口,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身後的部下們也稍安毋躁。
他向前走了幾步,脫離了隊伍的完全保護,獨自面對著一群緊張不安的瑪雅祭司和武士。這個舉動看似隨意,卻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讓伊察姆納心中的天平再次傾斜。
伊察姆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他用瑪雅語,夾雜著古老的預言禱文,高聲問道:“來自東方的尊貴客人,你們……你們遵循星辰的指引而來嗎?”
劉裕雖然聽不懂瑪雅語,但他身側一名懂得一些沿海部落語言的親衛低聲快速翻譯了大概意思。劉裕聞言,抬眼再次看了看星空,尤其是那顆異常明亮的金星,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這一路的航行,似乎總有些難以解釋的順利和……指引?
他沒有直接回答關於星辰的問題,而是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但透過親衛翻譯後變得清晰有力的聲音反問道:“這裡是何地?你們,又是何人?”
他的問題簡單直接,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度。
伊察姆納聽到翻譯後的話,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在對方那坦然甚至帶著審視的態度中煙消雲散。不是卑微的朝拜者,不是貪婪的征服者(至少表面上不是),這種平靜而威嚴的質問,不正符合神只面對凡人時應有的姿態嗎?
再看看他身後那些沉默卻彪悍的隨從,那絕不是普通部落或者城邦能培養出的戰士。
所有的線索——金星的軌跡、預言的記載、這群人突兀的出現方式、為首者那非同尋常的氣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起來。
伊察姆納不再猶豫。
他猛地向前撲倒,不是簡單的跪拜,而是五體投地的大禮,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地。他高舉雙手,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敬畏而顫抖,甚至帶上了哭腔:“庫庫爾坎!偉大的羽蛇神!您終於歸來了!您卑微的僕人,奇琴伊察的大祭司伊察姆納,率領所有祭司,恭迎您的降臨!預言是真的!瑪雅等待的重生,終於到來了!”
隨著他的跪倒和吶喊,他身後所有的祭司,無論等級高低,也全都如夢初醒,嘩啦啦地跪倒一片,口中紛紛呼喊著“庫庫爾坎”的神名,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那些原本緊張戒備的護衛武士們,看到地位尊崇的大祭司和所有祭司都如此,短暫的愣神後,也慌忙丟下手中的武器,惶恐不安地匍匐在地。
轉眼之間,金字塔前,只剩下劉裕和他身後那群雖然依舊保持警惕,但眼神中不免流露出驚愕與自豪的部下們還站立著。
劉裕看著腳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異邦人,聽著他們狂熱而虔誠的呼喊,雖然聽不懂具體詞彙,但那臣服的姿態是毋庸置疑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羽蛇神?看來這突如其來的天象和這群人的反應,給他省去了太多的麻煩。
他緩緩上前一步,站在匍匐在地的伊察姆納面前,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對於伊察姆納等人而言,卻如同一個世紀的等待,無比漫長而煎熬。
終於,劉裕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透過親衛的翻譯,清晰地傳入每一位跪拜者的耳中:“起來吧。帶我去看看……我的神廟。”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這種預設的態度,以及那理所當然的“我的神廟”,讓伊察姆納和其他祭司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無比的順從。
“是!是!遵從您的神諭!”伊察姆納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依舊不敢直視劉裕,躬身在前引路,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請您隨我來,您的宮殿和神壇,一直為您儲存著!”
劉裕微微頷首,邁步跟上。他的步伐沉穩,走在跪拜的人群自動分開的道路上,走向那座巍峨的金字塔。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血腥與香料混合的異域氣息,火炬的光芒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籠罩在那些依舊匍匐在地的瑪雅人身上。
預言,以一種他們從未預料,卻又無法質疑的方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