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在葉冰瀾那句“要雙人的”冰冷指令後，徹底凝固成了一個大寫的尷尬。
艾米莉亞的臉紅得能滴出血，手指絞著那塊半溼的毛巾，恨不得把自己埋進病床縫裡。林風則是嘴角抽搐，看著地上那隻搖著尾巴、一臉“快誇我”的翠綠色狗子，第一次產生了想燉狗肉火鍋的衝動。
哈哈完全沒察覺自己捅了多大的馬蜂窩，它甩了甩越發油亮的皮毛，額頭上那清晰的嫩芽印記閃爍著愉悅的微光。它繞著兩張併攏的病床走了兩圈，最後找了個陽光最好的地方，愜意地趴下，打了個哈欠，彷彿剛才強行“拉郎配”只是飯後運動。
觀察窗外，葉冰瀾面沉如水，冰藍色的眼眸裡風暴醞釀。她抱著手臂，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肘，最終，用內部通訊器冷聲道：“技術組，暫停對林風生命體徵的持續監測，保留基礎維生報警。艾米莉亞，你出來一下。”
這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艾米莉亞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般鬆開了下意識攥緊的毛巾，低著頭，不敢看林風，快步走了出去。
林風看著她的背影，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鎖骨下那印記似乎也隨著她的離開，溫度降了一點。他煩躁地嘖了一聲，乾脆閉眼繼續裝死。
……
隔壁臨時清理出來的小型分析室內，氣氛比病房更冷。
葉冰瀾將一塊加密光屏推到艾米莉亞面前。上面是兩張極其清晰的特寫圖片——林風鎖骨下方的暗金油滴印記，和她手背上那點同源的油漬。旁邊是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能量圖譜分析報告。
“解釋一下。”葉冰瀾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目光如同冰錐，釘在艾米莉亞臉上，“能量特徵100%同源，帶有強烈的、不可複製的個人意志烙印。深層靈魂連結跡象明顯。艾米莉亞，我需要知道，在意識空間裡，你們到底發生了甚麼？這種連結……是否可控？是否存在風險？尤其是對你‘鑰匙’本源的潛在影響？”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砸在艾米莉亞心上。她臉頰上的紅暈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白的緊張。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怎麼說？說林風像個不耐煩的潑夫一樣把滾燙的惰性油焰潑了她一身，順便留下了這擦不掉的“標記”？說這連結讓她能偷偷給他“充電”，還能隱約感受到他那懶洋洋的情緒？
這些話堵在喉嚨裡，燙得她舌尖發苦。尤其是“鑰匙”兩個字，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剛才那點隱秘的悸動和尷尬，將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攤開。
她是“鑰匙”，教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用來開啟某個禁忌之門的“鑰匙”。林風身上這詭異的印記和連結，會不會……會不會反而成為教會定位甚至控制她的新突破口？會不會……把他拖入更深的危險？
一股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她。
“……我不知道……”艾米莉亞的聲音低若蚊蚋，帶著一絲顫抖，“當時……情況很混亂……只是為了清除汙染……我……我真的不清楚怎麼會這樣……”她下意識地隱瞞了能量投餵和模糊感應的事。
葉冰瀾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她沒有逼問，只是敲了敲光屏上另一個資料模組——那是哈哈強行用生命規則能量連結兩人時的能量記錄。
“那它呢？”葉冰瀾的目光掃向分析室角落——哈哈正被一個特製的能量拘束籠關著，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耳朵，用溼漉漉的黑眼睛看著外面。“源獸哈哈的生命規則祝福，大幅度強化並穩定了你們之間的靈魂連結。現在，這種連結已經不再是單向或模糊的了。根據能量共振模型推測……”
葉冰瀾頓了頓，聲音更冷：“……在特定條件下，尤其是極端情緒波動，或者一方能量劇烈變化時，你們很可能出現……感官共享，甚至……短暫的力量互通。”
感官共享？力量互通？
艾米莉亞猛地抬頭，碧藍的瞳孔裡充滿了震驚和恐慌！那豈不是……她剛才那些羞死人的心思……還有林風那混蛋懶洋洋的念頭……都有可能……
“不……這不行！”艾米莉亞失聲叫道，臉上血色盡失。
“不行？”葉冰瀾冷笑一聲，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笑意，“這已經發生了。艾米莉亞，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行不行，而是如何面對和控制它。教會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你們之間的這種詭異連結，是巨大的風險，但也可能是……唯一的變數。”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蒼白的艾米莉亞：“在你學會完全控制這股力量、確保不會反噬和被利用之前，禁止你再對林風進行任何形式的能量接觸。這是命令。”
說完，葉冰瀾轉身離開，留下艾米莉亞一個人站在原地，渾身冰冷，手指顫抖得厲害。
禁止……接觸？
……
病房內，林風正閉眼琢磨著怎麼“委婉”地讓老王送湯來，最好能多加辣子多放醋，最好能順便把那隻多管閒事的綠毛狗燉了當配菜……
突然！
一股極其強烈、完全不屬於他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進了他的意識。
冰冷！恐懼！無助！還有一絲……對他深深的擔憂和愧疚？
這情緒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實，瞬間沖垮了他腦子裡那點關於酸辣湯和狗肉火鍋的盤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憋悶得他喘不過氣。
“呃！”林風猛地睜開眼，額角滲出冷汗。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目光驚疑不定地掃向病房門口。
是艾米莉亞！
她怎麼了？出甚麼事了？葉冰瀾跟她說了甚麼？！
這種感應的清晰度和強度，遠超之前！是因為那條綠毛狗？！
就在他心緒不寧，被這股外來情緒攪得煩躁不安時——
“吱呀——”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艾米莉亞低著頭走了回來，腳步有些虛浮。她的臉色比剛才出去時更加蒼白，眼圈甚至有些發紅，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蔫蔫的，透著一種易碎感。
她不敢看林風，默默地走到自己病床邊，背對著他坐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林風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獨自承受一切的背影，胸口那股因為被打擾而升起的煩躁，奇異地被一種更強烈的、酸酸澀澀的情緒取代了。那股從她那裡共享來的冰冷恐懼和無助，還在他心頭盤旋，讓他坐立難安。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怎麼回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她？怎麼問？難道說“我好像感覺到你很難過”？這不坐實了那見鬼的感官共享嗎？太他媽尷尬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角落裡哈哈偶爾發出的、擔憂的細微嗚咽。
這種沉悶的、帶著隔閡和擔憂的氣氛，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夜幕降臨，醫療中心的燈光次第亮起。
林風體內的傷勢在哈哈那記生命祝福和艾米莉亞之前偷偷的“投餵”下，恢復速度驚人，已經能勉強下地走動了，雖然還是虛得厲害。他煩躁地在病房裡溜達了兩圈，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窗邊。
艾米莉亞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蜷縮在病床上，面對著牆壁上那個破洞外的夜色，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抽泣聲，洩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林風心裡的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這種沉悶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更不喜歡共享到的那股屬於她的、冰冷的絕望。
他磨了磨後槽牙，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拖著虛浮的腳步，晃晃悠悠地走到艾米莉亞的病床邊。
艾米莉亞聽到動靜，身體猛地一僵，抱著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頭埋得更深，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林風停在她床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極其不耐煩地、帶著點粗聲粗氣地開口：“喂。”
艾米莉亞沒理他。
“……”林風額角青筋跳了一下，提高了音量，“說你呢！裝甚麼鴕鳥！”
艾米莉亞的肩膀抖了一下，依舊沒抬頭，悶悶的聲音帶著鼻音傳來：“……走開。”
林風嘖了一聲，彎腰，一把搶過她懷裡死死抱著的枕頭。
艾米莉亞驚呼一聲，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帶著怒意地瞪向他：“還給我！”
夕陽早已落山，清冷的月光和醫療中心的燈光混合著，從牆壁的破洞照進來，勾勒出她梨花帶雨、卻依舊倔強的臉龐。碧藍的眼睛紅紅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獸。
林風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不耐煩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陌生的、讓他喉嚨發緊的情緒。他掂了掂手裡的枕頭，語氣依舊很衝，卻莫名放緩了一些：“屁大點事，至於嗎？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瞎操甚麼心？”
艾米莉亞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帶著哭腔控訴：“你懂甚麼！都是因為我！你才會……才會傷成這樣！還有這個……這個鬼印記！要是被教會利用……我……我就是個麻煩！是個禍害！” 她越說越激動，抬起手，洩憤似的用力去擦手背上那點油漬，面板都被搓紅了。
林風一把抓住她自虐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冰涼，在他的掌心微微顫抖。
兩人肌膚相觸的瞬間，那股清晰的感官共享再次襲來。她的恐懼、她的自責、她的絕望，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林風的感知。同時，他心底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煩躁和“別惹老子”的霸道意念，也不受控制地傳遞了過去。
艾米莉亞猛地一顫，震驚地看向他，碧藍的瞳孔裡倒映出林風同樣有些錯愕的臉。
“閉嘴！”林風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她的手腕，語氣更加惡劣，彷彿這樣才能掩蓋剛才那瞬間失控的連結和心底異樣的波動，“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子打架是因為那些雜碎太吵了，影響老子摸魚！關你屁事！印記怎麼了？不就是個油點子？洗不掉就當紋身了！醜是醜了點，老子又不靠臉吃飯！”
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毫無安慰人的技巧，粗魯又蠻橫。
可奇怪的是，艾米莉亞被他這麼一罵，共享到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天塌下來也別煩老子的霸道情緒，心裡那冰冷的恐懼和絕望，竟然……真的被衝散了一點？就像滾燙的辣椒油潑進了冰水裡。
她呆呆地看著林風，看著他明明虛弱得臉色發白，卻還要擺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屁模樣，看著他鎖骨下那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亮的暗金印記……
一種又酸又脹又暖的複雜情緒，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上她的心臟。
“可是……葉部長說……禁止……”她小聲地、猶豫地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
“禁止個屁！”林風不耐煩地打斷她，眼神兇巴巴的，“她懂個錘子！老子自己的東西，愛怎麼用怎麼用！輪得到她指手畫腳？”
說著，他像是為了證明甚麼，又像是被某種衝動驅使，再次伸出手，不是抓手腕，而是……動作略顯僵硬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艾米莉亞手背上那點被她搓紅的油漬。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帶著屬於她的細膩。
嗡！
連結瞬間加強。
艾米莉亞只覺得一股懶洋洋的、帶著點不耐煩卻又無比溫暖的“惰性”暖流，順著兩人接觸的點，溫柔地湧入她冰冷的身體，瞬間驅散了葉冰瀾警告帶來的寒意和恐懼。
同時，林風也清晰地“感覺”到，她那邊的恐慌和無助，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依賴的、讓他心跳莫名加速的暖意。
兩人同時僵住了。
月光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別扭又霸道，帶著不易察覺的笨拙關心。
一個淚眼朦朧，帶著劫後餘生的依賴和懵懂心動。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兩人能量交融後產生的、奇異的暖香。
角落裡，被關在籠子裡的哈哈，看著這一幕，黑眼睛亮晶晶的，得意地搖了搖尾巴，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心滿意足的：“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