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亞站在“海神號”艦長套房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外，指尖還殘留著新圍裙那奇異的柔軟觸感，暖暖的，像陽光曬過的雲朵。門內，隱約傳來林風含糊的咀嚼聲，還有他手機裡某主播聒噪的“家人們，這鴨腿，絕了！”的誇張叫賣。
她低頭，手指輕輕撫過圍裙邊緣精緻的藤蔓刺繡，心跳的餘韻尚未平復。這三天，她像是被捲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漩渦中心。從高高在上的教會聖女，到這位滅世級大佬的“專屬網管”，再到此刻……一個被嫌棄圍裙髒後、被隨手“換裝”的跑腿小妹？
身份落差大得足以讓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崩潰。可艾米莉亞沒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走廊裡鹹澀的海風，將那些紛亂的、帶著一絲隱秘甜意的念頭壓下去。
林風那雙總是半睜半閉、寫滿“別煩我”的眼睛後面，藏著太多無法理解的規則。就像那些全球各地突然冒出來的、帶著詭異翡翠紋路的變異植物，源頭就在這扇門後，而始作俑者本人，卻只關心他的鴨腿飯夠不夠香，手機卡不卡。
“手機…新的…”他那帶著點彆扭的嘟囔聲彷彿還在耳邊。艾米莉亞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迅速抿緊。
能讓這位抬手間就能讓指揮部雞飛狗跳的爺開口提要求，哪怕只是要個打遊戲不卡的手機，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她這個“網管”工作沒白乾吧？
她攏了攏紮起的馬尾，快步走向甲板升降梯。
陽光熾烈，照耀著新生島這片巨大的鋼鐵殘骸和頑強滋生的怪異植物。遠處，軍用直升機捲起的煙塵還未完全散去。時間不等人，尤其是為門裡那位爺辦事。
榕城，市中心，星耀廣場。
艾米莉亞踏出地下通道的瞬間，就被一股洶湧的人潮熱浪拍了個趔趄。巨大的全息廣告在摩天大樓間閃爍跳躍，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混雜著店鋪促銷的吆喝，空氣裡瀰漫著香水、炸雞和電子裝置散熱的混合氣味。光怪陸離，與她待了三天、除了海風就是藤蔓窸窣聲的死寂新生島，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那張指揮部緊急送來的、據說“額度無上限”的黑色金屬卡片。這玩意兒沉甸甸的，硌得她掌心生疼。指揮部那個通訊官塞給她時，臉都快笑爛了，一個勁兒強調：“聖女大人！務必選最好的！頂配！風哥滿意就是全人類的大勝利！卡您隨便刷！千萬別客氣！對了，最好是用您的名義送，顯得自然點……”
自然？艾米莉亞只想嘆氣。她甚至能想象威爾遜將軍在指揮部裡拍桌子咆哮“把整個手機生產線給他搬過去”的樣子。
目標很明確：全球頂尖的“幻影”旗艦體驗店。那棟流線型的銀色建築像一艘未來飛船，停在廣場最耀眼的位置，巨大的全息LOGO旋轉著，吸引著無數目光。
艾米莉亞深吸一口氣，儘量忽略掉周圍不斷投射過來的驚豔視線——她這身奶白色長裙和精緻的面容，即使在最繁華的都市中心也顯得格格不入，更別提那條邊緣繡著奇異藤蔓紋路的純白圍裙還系在腰間。她壓低了些許帽簷，快步穿過廣場。
推開“幻影”旗艦店厚重的玻璃門，一股冷氣混合著新電子產品特有的、近乎無菌的“科技味”撲面而來。店內空間開闊，光線明亮柔和，展示臺上的最新款手機如同藝術品般懸浮在光柱中，流淌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衣著光鮮的店員和顧客低聲交談，氣氛優雅而疏離。
艾米莉亞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竊竊私語聲像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快看！那裙子！好仙！”
“哇塞，這顏值…明星嗎？新出道的？”
“等等…她繫著圍裙？Cosplay？不過這圍裙質感看著好高階…”
“嘶…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像不像…三天前全球直播裡那個…教會的聖女？！”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油鍋的水滴。整個店面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聖女？！艾米莉亞？！”
“天啊！真是她！比直播裡還好看！”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還穿著圍裙買手機？！”
“拍照！快拍照！”
手機鏡頭瞬間從四面八方聚焦過來，刺眼的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起。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呼啦一下圍攏過來。好奇、激動、探尋的目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艾米莉亞困在中央。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展示櫃，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腰間的圍裙布料——林風給的那件。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被圍觀感湧了上來，只是這次，沒有教廷衛隊肅立兩旁維持秩序，也沒有神聖的光環隔絕塵囂。
“聖女大人！看這邊！”
“艾米莉亞！能籤個名嗎？”
“聖女！您是為海神號那位選購手機嗎？”
“請問您和那位林風先生是甚麼關係？”
問題像冰雹一樣砸過來，尖銳又直接。艾米莉亞的臉色微微發白，碧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措和窘迫。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不斷收緊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緊張。她只是想來買個手機！一個能讓那位爺打遊戲不卡的手機！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一個穿著店長制服、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奮力撥開人群擠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緊張的保安。“聖女大人！這邊請！這邊請！V-VIP室！”店長的聲音都在發顫，天知道這位祖宗怎麼會大駕光臨他的小店！要是招待不周，惹惱了她背後那位……店長不敢想下去，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艾米莉亞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推進了位於店鋪最深處的V-VIP室。厚重的隔音門一關，外面喧囂的世界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嗡嗡聲。
“聖女大人，您受驚了！”店長抹著汗，點頭哈腰，親自端上一杯冰水，“您需要甚麼？幻影X-Pro Max 頂配典藏版？全球限量一百臺，我們店正好有一臺展示樣機！或者最新款的摺疊屏？效能怪獸！保證打遊戲絲滑流暢，幀率拉滿不掉線！”他語速飛快，恨不得把店裡所有值錢的玩意兒都捧出來。
艾米莉亞定了定神，端起冰水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喉嚨的乾澀。“要…打遊戲流暢的。”她重複著林風唯一明確的要求，聲音還有些不穩，“螢幕大一點…最好…結實一點。”她想起林風那部螢幕碎得像蜘蛛網、隨時可能散架的破手機。
“明白！明白！”店長眼睛放光，立刻對旁邊的導購吼道，“快！把X-Pro Max典藏版！還有那臺軍工三防摺疊旗艦！都拿過來！立刻！馬上！”
幾分鐘後，兩部堪稱藝術品的手機靜靜躺在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托盤上，被小心翼翼地推到艾米莉亞面前。一部是深邃的曜石黑，曲面屏流淌著星河般的光澤；另一部則更厚重些，啞光金屬邊框透著一股硬朗的科技感。
店長唾沫橫飛地介紹著引數，甚麼“驍龍999宇宙芯”、“1TB超速儲存”、“240Hz電競屏”、“軍工級防摔防塵防水”……艾米莉亞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強調“貴”和“頂配”。
“就…這個吧。”艾米莉亞指了指那臺看起來更厚重、似乎更耐摔的摺疊旗艦。結實點總沒錯，她可不想因為手機質量不好被那位爺嫌棄。
“好眼光！聖女大人！”店長激動地一拍大腿，“這款絕對符合您的…呃，那位的要求！效能爆炸，堅若磐石！”他雙手恭敬地捧起手機，又拿出一個配套的、同樣充滿科技感的磁吸充電寶，“這是附贈的超級閃充寶，一萬毫安！充一次，重度遊戲也能撐一天！”
艾米莉亞點點頭，拿出那張沉甸甸的黑色金屬卡遞過去。
店長雙手接過，如同捧著聖物，快步走向室內的POS機。刷卡，輸入金額。當那一長串令人眩暈的數字在螢幕上跳出來時，店長的手還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完成支付，然後將發票、包裝精美的手機盒、充電寶，連同那張黑卡，一起恭恭敬敬地雙手奉還給艾米莉亞。
“聖女大人，您的東西齊了！有任何問題，幻影終身至尊VIP服務隨叫隨到！”店長九十度鞠躬，態度虔誠得如同面對教皇。
艾米莉亞收好東西，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她渾身不自在的地方。“謝謝。”她低聲說了一句，起身走向門口。
店長連忙搶前一步為她開門。門開的一剎那，外面鼎沸的人聲和無數舉起的手機鏡頭再次湧來。店長和保安趕緊組成人牆。
“聖女大人出來了！”
“買的甚麼？快拍盒子！”
“讓開點！讓我看看！”
艾米莉亞低著頭，抱著那個印著巨大“幻影”LOGO的醒目袋子，在店長和保安的艱難護衛下，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旗艦店。
身後，人群的呼喊和閃光燈緊追不捨。她快步穿過廣場，心跳得飛快，直到重新鑽進通往地下的通道入口，將那片刺眼的陽光和喧囂徹底甩在身後，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臉頰還在微微發燙。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袋子，包裝盒稜角分明。但願…這部“堅若磐石”的手機，能讓那位挑剔的爺滿意。
新生島，“海神號”艦長套房。
林風像一灘軟泥似的陷在柔軟的天鵝絨大床裡，雞窩頭下枕著那個滑稽的卡通抱枕。他那部飽經風霜、螢幕布滿蛛網裂紋的破手機，依舊頑強地懸浮在他面前，播放著沙縣小吃美食探店影片第N遍重播。影片裡油光發亮的鴨腿特寫，似乎比上次看更誘人了那麼一點點。
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幾根翠綠色的藤蔓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正興致勃勃地纏繞著那部嶄新的、充滿未來感的幻影摺疊旗艦手機。光滑冰冷的金屬外殼與充滿生機的植物形成奇異的對比。藤蔓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劃過巨大如平板的摺疊內屏，螢幕隨著觸碰亮起，流淌出炫目的色彩。
“嘖…”林風眼皮都沒抬，發出一聲標誌性的嫌棄。懸浮的破手機卡頓了一下，影片畫面定格在鴨腿特寫上。
纏繞著新手機的藤蔓似乎接收到了主人的不滿，委屈地蜷縮了一下葉片。但新玩具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一根較為粗壯的藤蔓試探性地伸向手機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按鈕——那個店長唾沫橫飛介紹過的“5G極速熱點一鍵開關”。
無聲無息。
按鈕被按了下去。
嗡——！
一股無形的、強大的資料洪流，以那部小小的手機為原點，如同爆炸的衝擊波，瞬間穿透了“海神號”厚重的合金船殼，狂暴地席捲了整個新生島廢墟！
艦橋指揮室。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監控臺的平靜！紅燈瘋狂閃爍！
“警告！偵測到超高強度未知訊號源！覆蓋全島！”
“警告！訊號強度持續飆升！已突破監測閾值！”
“警告！大量裝置被強制接入未知熱點網路！編號‘’！”
技術員們手忙腳亂，臉色煞白。主螢幕上的島嶼地圖瞬間被無數瘋狂閃爍的紅色連線標記點淹沒！
“我的天！所有待機的工程機甲自動連上了！”
“通訊系統被劫持了！內部頻道全是…遊戲音效？！”
“島東區植物研究所！他們那些聯網的生態監控攝像頭…全在直播《王者農耀》？！”
整個艦橋亂成一鍋粥。技術主管對著通訊器嘶吼，聲音劈叉：“快！物理切斷非必要裝置電源！那熱點在艦長套房！是…是藤蔓搞的鬼？！不！是那部新手機？！”
甲板上。
一個正在檢修外部雷達基座的技術兵，腰間的多功能工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機械手指靈活地扭動著，在空氣中劃出詭異的軌跡，像是在瘋狂點選著甚麼不存在的螢幕。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臂“叛變”。
遠處，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幾臺處於待機狀態、負責搬運廢墟殘骸的大型工程機甲，眼部的指示燈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沉重的鋼鐵身軀猛地一震，邁開轟隆作響的步伐，不再遵循預設的搬運路徑，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樣，笨拙卻又目標明確地朝著幾塊巨大的混凝土殘骸撞去，發出沉悶的巨響，揚起漫天煙塵。它們的動作軌跡，活脫脫就是遊戲裡剛上手的玩家在操控英雄橫衝直撞！
臨時營地裡，一個士兵放在充電座上的個人平板電腦螢幕自己亮起，熟悉的《王者農耀》登入介面彈出，緊接著直接進入了匹配佇列！揚聲器裡傳出激昂的遊戲音效：“敵軍還有五秒到達戰場！”
“臥槽！我的平板！見鬼了？！”士兵嚇得跳了起來。
九號連滾帶爬地衝到艦長套房門口，瘋狂拍門，聲音帶著哭腔：“風哥！風哥救命啊！島…島炸了！您的藤蔓…它開熱點把全島都連上打遊戲了！”
門內。
林風終於捨得把目光從卡死的鴨腿影片上移開，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腳邊。那根“罪魁禍首”的藤蔓正用尖端笨拙地戳著新手機的螢幕，試圖關掉那個瘋狂散發訊號的熱點開關，可惜操作太菜，戳了好幾下都沒成功。螢幕上，“”的熱點名稱閃爍著囂張的光芒。
“菜。”林風嫌棄地吐出第二個字。他伸出食指，極其隨意地對著那根藤蔓的尖端，隔空輕輕一彈。
噗。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那根惹禍的藤蔓尖端，大概一厘米長的一小截，瞬間化作了一小撮極其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綠色粉末，簌簌飄落在地板上。
纏繞著手機的藤蔓集體僵住，然後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老老實實盤在地板上，葉片都緊緊收攏，一副“我錯了再也不敢了”的鵪鶉樣。
與此同時，那股席捲全島的狂暴資料洪流，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掐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艦橋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瘋狂閃爍的紅燈熄滅。甲板上失控的工程機甲轟隆一聲停在原地，猩紅的指示燈變回待機的幽藍。士兵的平板電腦螢幕一黑，遊戲音效消失，恢復了充電介面。
整個世界瞬間清淨了。
九號拍門的手僵在半空，聽著門內重新響起的、毫無營養的“家人們，這鴨腿，絕了！”的聒噪影片聲，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服。他抹了把臉，對著緊閉的房門，無比虔誠地鞠了一躬，然後才拖著發軟的腿離開。
門內，林風的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卡頓的破手機上，手指不耐煩地戳了戳螢幕。影片依舊卡在油亮的鴨腿特寫上，一動不動。
“嘖…破玩意兒。”他咕噥著，眼神飄向地板上那部安靜下來的嶄新幻影摺疊手機，螢幕還亮著，流淌著夢幻的光。
全球聯合指揮部，最高機密作戰室。
巨大的環形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面，全方位無死角地監控著新生島，尤其是“海神號”艦長套房門口附近的動態。剛才那場由藤蔓熱點引發的全島“電子狂歡”雖然短暫，但造成的混亂畫面被多個角度清晰地捕捉並傳輸回來。
技術人員們心有餘悸地處理著殘留資料，主屏上跳動著分析報告：“訊號源已強制中斷…強度峰值達到理論極限…初步判定為藤蔓誤觸新裝置功能…目標林風疑似進行‘修剪’式干預…威脅等級評估：可控（暫時）。”
威爾遜將軍站在指揮台前，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指關節捏得發白。可控？每次他覺得稍微摸到一點這位爺的“可控”邊界時，對方總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整理他的認知下限。
“將軍，”一個戴著眼鏡、頭髮亂糟糟的年輕分析師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板，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八卦的顫抖，“我們…我們剛剛利用‘藤蔓熱點’短暫癱瘓島內加密防火牆的間隙，成功擷取到目標林風那部舊手機的部分快取資料！主要是…相簿！”
威爾遜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鷹：“相簿？發現了甚麼？作戰計劃？異能圖譜？還是…毀滅世界的倒計時？”
分析師嚥了口唾沫，表情變得極其古怪，混雜著震驚、茫然和一種“我是不是看花了眼”的荒謬感。他把資料板遞過去，手指有點抖：“您…您最好自己看看。”
威爾遜一把奪過資料板，目光聚焦在螢幕上。
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端著咖啡杯的手劇烈一顫，冰涼的咖啡潑灑出來，弄髒了他筆挺的軍裝前襟，他卻渾然不覺。
螢幕上，清晰地展示著從林風那部破手機裡“挖”出來的十幾張照片。
沒有毀滅藍圖，沒有異能程式碼。
只有同一個人。
艾米莉亞。
照片明顯是偷拍的。角度各異，光線也時明時暗。
有的是她坐在艦橋破損的舷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廢墟海發呆，側臉在微光中顯得柔和而迷茫，金色的馬尾辮垂在肩頭。
有的是她蹲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從裂縫裡鑽出來、帶著翡翠紋路的小野花澆水，神情專注得像個孩子。
有的是她趴在臨時拼湊的指揮台前，守著林風的網路訊號波動圖睡著了，腦袋枕著手臂，幾縷金髮滑落在光潔的額頭上，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微微翹著，彷彿做了甚麼好夢。她身上，還蓋著一條不知從哪找來的、略顯陳舊的薄毯。
最新的一張，甚至拍到了她今天早上離開房間時，低頭整理腰間那條純白色、邊緣繡著藤蔓紋路的嶄新圍裙的瞬間。
每一張照片，都捕捉著艾米莉亞毫無防備、自然流露的瞬間。沒有聖女的威儀，只有屬於她自己的、帶著點疲憊、迷茫、溫柔和小倔強的真實。
照片的命名格式簡單粗暴：
“網管發呆”
“網管澆花”
“網管睡著勿擾”
“網管新面板” （最後那張整理圍裙的）
而在相簿資料夾的根目錄下，一個醒目的備註名刺入威爾遜的眼簾：
【專屬網管（勿動）】
作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能瞥到將軍手中資料板螢幕的高層和技術人員，全都石化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像銅鈴，表情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震驚和世界觀被反覆摩擦後的茫然中。
剛才還在分析藤蔓威脅等級的技術員，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負責通訊的上校，嘴巴無聲地開合了幾下，像條離水的魚。
角落裡一個心理分析團隊的博士，下意識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學術探究的狂熱和“這資料模型完全失效了”的崩潰。
威爾遜將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著那張艾米莉亞睡顏照旁邊的備註——“網管睡著勿擾”，腦子裡嗡嗡作響。
所以…他們全球聯合指揮部，動用最頂尖的科技力量，犧牲無數資源，殫精竭慮研究的SSS級威脅目標，他最大的秘密…他手機裡最核心的資料…竟然是…偷拍他的專屬網管兼家政服務員？！
還“勿擾”？！
還“新面板”？！
威爾遜將軍感覺自己的將軍生涯，從未像此刻這般荒謬絕倫又充滿無力感。他張了張嘴，想咆哮點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最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沉重地抬起手，用沾著咖啡漬的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臉。
就在這時，那個遞給他資料板的年輕分析師，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弱弱地舉手提議：
“將…將軍…根據最新行為資料分析模型…我們強烈建議…給聖女艾米莉亞小姐…加薪？”
作戰室裡，落針可聞。只有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以及威爾遜將軍那沉重得彷彿要砸穿地板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