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死的汽笛聲撕裂了天空，像一頭受傷巨獸最後的悲鳴。
黑鯊主艦上，所有海盜都被龍牙二號那悍不畏死的自殺式衝鋒給震住了。他們看著那艘冒著黑煙、船身傾斜，卻依然加速衝來的白色巨輪，一時間竟忘了要繼續開火。
“瘋子……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黑鯊的副手，一個叫阿炮的獨眼龍，聲音都哆嗦了，“老大，他這是想跟我們同歸於盡啊！”
黑鯊死死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龍牙二號，那艘船破損的船頭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像一張擇人而噬的血盆大口。巨大的壓迫感讓他渾身冰冷，剛才那股虐殺的快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會死。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黑鯊腦海裡冒了出來。
他混跡公海十幾年，殺人越貨，甚麼場面沒見過，但從未有一個人能讓他產生這種感覺。對方的眼神，隔著上千米，彷彿都能穿透時空，把他釘死在原地。
“轉舵！轉舵！快給老子轉舵！”黑鯊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後退！全速後退！”
他怕了。
在張廣耀那股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拉他陪葬的瘋狂氣勢面前，這位兇名赫赫的海盜頭子，終於還是怕了。
然而，就在黑鯊的船隊手忙腳亂地試圖規避時，那艘一往無前的龍牙二號，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趙德發和孫老蔫在內，都大跌眼鏡的動作。
它沒有繼續衝鋒。
在距離黑鯊主艦還有不到五百米，一個即將進入必撞航線的臨界點上，張廣耀猛地將舵輪向右打死！
“嗡——”
船體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剛剛被火箭彈炸出的那個大窟窿附近，甚至有鋼板因為巨大的應力而再次撕裂。整艘船以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在海面上劃出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線，幾乎是擦著黑鯊僚艦的船頭，險之又險地掠了過去。
“甚麼？”
黑鯊和他的手下們全都看傻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艘白色巨獸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走，放棄了同歸於盡的機會，轉而朝著東南方向，以最大航速狂奔而去。
“他……他跑了？”阿炮結結巴巴地說道，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法理解的困惑。
短暫的死寂之後，黑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被耍了！
那傢伙剛才那副拼命的架勢，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同歸於盡！那是在演戲！他用那種瘋狂的氣勢逼退了自己，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最佳的逃跑路線！
“操！”
想明白這一切的黑鯊，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那股被戲耍的羞辱感瞬間壓倒了恐懼，轉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追！給老子追上去！”黑鯊指著龍牙二號遠去的背影，狀若癲狂地咆哮，“老子今天要是讓他跑了，就把你們所有人都剁碎了餵魚！阿炮，你帶人上那艘僚艦，給我死死咬住他！老子要把他活剮了！”
“是！老大！”
命令下達，黑鯊的船隊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的瘋狗，立刻調轉船頭，朝著龍牙二號逃離的方向全速追去。
……
“咳咳……廣耀，你……你沒事吧？”
駕駛艙裡，趙德發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看著滿臉是血的張廣耀，眼圈都紅了。
“死不了。”張廣耀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卻異常明亮，他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域，雙手穩穩地把持著舵輪，“老孫，檢查船體損傷！快！”
“哎！哎！”孫老蔫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自己摔得七葷八素，撲到船體監測系統前，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紅色警報。
“老闆……不……不太好！”孫老蔫的聲音都在發顫，“中後部的外層裝甲被撕裂，第四號儲物艙進水，雖然不致命，但……但會影響船體平衡和航速！我們的速度……正在慢慢往下掉！”
“草！”趙德發狠狠一拳砸在操作檯上，“那幫狗孃養的！廣耀，他們追上來了！雷達上顯示，有兩艘船！”
張廣耀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道：“意料之中。被這麼耍一道，那條瘋狗不氣急敗壞才怪了。”
“那怎麼辦啊？”趙德發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咱們船受傷了，跑不過他們啊！等他們追上來，我們就是活靶子！”
“誰說我們要跟他們跑直線了？”
張廣耀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的視野裡，正前方的海平面上，早已不再是一片坦途。
一個由無數金色、藍色、綠色箭頭交織而成的複雜網路，正在他眼前緩緩展開。那些箭頭穿透了海面，指向水下，勾勒出了一片常人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充滿了暗礁、淺灘和狹窄水道的複雜海域。
而在那片複雜海域的正中心，有一個巨大的、不斷閃爍的綠色箭頭，指向一個被幾塊巨大礁石環繞的隱蔽水道。
【推薦航線：魔鬼牙縫。】
【透過率：95%。風險：船體剮蹭。】
“老孫！”張廣耀突然大吼，“把海圖調到‘魔鬼齒’那一片！”
“魔鬼齒？”孫老蔫聽到這個名字，嚇得差點跳起來，“老闆，你瘋了？那地方是禁區啊！海圖上都標的骷髏頭！下面全是暗礁，連漲潮的時候小漁船都不敢靠近，我們這麼大的船開進去，那不是找死嗎？”
“魔鬼齒”是這片公海邊緣最臭名昭著的一片暗礁區，因其水下的礁石群像一排排猙獰的牙齒而得名。據說幾十年來，在這裡沉沒的船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是所有船員談之色變的死亡之地。
“我沒瘋！”張廣耀的語氣不容置疑，“讓你調你就調！這是我們唯一活命的機會！”
孫老蔫還想再勸，但看到張廣耀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他咬了咬牙，顫抖著手將電子海圖放大，切換到了那片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紅色區域。
海圖上，密密麻麻的叉號和警告看得人頭皮發麻。
“廣耀……”趙德發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腿肚子都軟了，“這……這真的行嗎？這進去了不是比被海盜抓住還慘？”
“閉嘴！”張廣耀低吼一聲，“相信我！”
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箭頭網路，雙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開始進行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微操。
龍牙二號巨大的船身，在他的操控下，像一條靈活的游魚，一頭扎進了那片看起來平靜無波、實則殺機四伏的“魔鬼齒”海域！
“老大！他們進‘魔鬼齒’了！”
後面緊追不捨的僚艦上，阿炮看著雷達上光點的移動軌跡，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甚麼？”對講機裡傳來黑鯊不敢置信的咆哮，“那個雜種是趕著去投胎嗎？”
“老大，我們……我們還追嗎？”舵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懼。
“追！為甚麼不追！”黑鯊的怒火已經燒昏了頭腦，“他敢進，我們就敢進！他那艘船比我們大，他都不怕擱淺，我們怕甚麼！給我跟緊了！今天老子就是追到地獄裡，也要把他揪出來！”
“是！”
在黑鯊的嚴令下，阿炮只能硬著頭皮，駕駛著僚艦，小心翼翼地跟隨著龍牙二號的航跡，也一頭衝進了暗礁叢中。
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就此展開！
“左舵五度！引擎功率降低百分之十！”
“右舵三度！穩住！側面有暗流！”
“前方水道變窄，全速透過！”
張廣耀的聲音在駕駛艙裡不斷迴響，冷靜、沉著，彷彿他不是在闖死亡禁區，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孫老蔫和趙德發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看著船隻在張廣耀的操控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一次又一次地從兩塊僅僅相距幾米的巨大礁石中間穿過。他們甚至能聽到船底偶爾傳來“嘎吱”一聲輕微的剮蹭聲，每一次都讓他們把心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地透過了。
這已經不是在開船了，這是在玩雜技！
而後面追擊的阿炮，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老大！不行啊！這下面太亂了！”阿炮死死抓著舵輪，額頭上全是冷汗，“那傢伙跟泥鰍一樣，鑽來鑽去，我們跟不上！聲吶探測器一直在報警！”
“廢物！跟不上也要跟！”黑鯊怒吼。
阿炮一咬牙，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猛地一打舵，試圖抄近道攔截。
“嘎——吱——啦——！！！”
一聲刺耳到極致的、像是巨人用指甲刮黑板一樣的聲音，從他們的船底猛然傳來！
整艘船劇烈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牆，速度瞬間歸零！
“怎麼回事？！”阿炮被甩得一頭撞在羅盤上。
一個船員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帶著哭腔喊道：“炮哥！不好了！我們……我們觸礁了！底艙破了個大洞，正在瘋狂進水！”
“甚麼？！”阿炮臉色瞬間煞白。
對講機裡，黑鯊的咆哮聲也戛然而止。他也從自己的雷達上看到了，那艘僚艦的光點，已經停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草！”黑鯊狠狠地將對講機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
他看著雷達上，那艘龍牙二號的光點，已經成功穿過了“魔鬼齒”最危險的區域，即將進入外圍的開闊水域。
他知道，追不上了。
“廣耀……我們……我們出來了！”
龍牙二號的駕駛艙裡，趙德發看著窗外豁然開朗的海面，激動得語無倫次。
孫老蔫更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老淚縱橫，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神仙……真是神仙下凡……”
張廣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雙手也有些脫力。
剛才那十幾分鍾，是他兩輩子以來經歷過的最刺激、最危險的時刻。
他看了一眼雷達，那艘觸礁的僚艦已經徹底不動了，而黑鯊的主艦，在“魔鬼齒”外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不甘地選擇了掉頭。
他們，終於安全了。
“廣耀，我們甩掉他們了！”趙德發興奮地拍著張廣耀的肩膀，“你太牛逼了！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以前是開戰鬥機的嗎？”
張廣耀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海圖上那片紅色的死亡區域，眼神複雜。
他知道，這次能活下來，全靠系統的指引。但他也明白，光靠系統，還遠遠不夠。
“老孫，船還能開多遠？”張廣耀沉聲問道。
孫老蔫爬起來，檢查了一下資料，臉色凝重地說道：“老闆，我們得儘快找個地方停靠檢修。船體結構受損，再遇到大風浪，恐怕……”
話音未落，海平面盡頭，毫無徵兆地升起了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白霧。
“起霧了？”趙德發愣了一下，“這鬼天氣，真是說變就變。”
張廣耀看著那片突如其來的大霧，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視野裡的箭頭，並沒有因為甩掉了敵人而消失。
那個代表著危險的血紅色箭頭，雖然不再指向黑鯊，卻調轉了方向，指向了他們正前方。
在那片濃濃的白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