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火藥味和血腥味混雜著海風的鹹溼,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艘起火的黑鯊主艦已經拖著濃煙滾滾的屁股,在另外兩艘船的護衛下,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拼命朝著遠處的濃霧裡鑽。看樣子,他們是真被張廣耀那不要命的打法給幹懵了,連報復的狠話都顧不上放一句,只想趕緊逃離這片噩夢般的海域。
“呼……呼……”趙德發一屁股癱坐在甲板上,胸膛劇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我的親孃姥姥……總算是滾蛋了。廣耀,你剛才真他媽帥爆了!真的,比電影裡那甚麼傑克船長還猛!”
孫老蔫也扶著欄杆,兩條腿還在打擺子。他看著遠處那三艘越來越小的黑點,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後怕和慶幸。“老天爺保佑,佛祖保佑……老闆,您真是福大命大。這幫天殺的瘟生,總算是被嚇跑了。”
船上其餘幾個出來幫忙的水手也都鬆了口氣,有人甚至直接躺在甲板上,望著陰沉的天空大口喘氣。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鐘的對峙,比他們出海一年遇到的風浪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危機解除的時候,那個剛剛創造了奇蹟的男人,卻緩緩地站了起來。
張廣耀沒有看身邊驚魂未定的同伴,他的目光像鷹一樣,死死地鎖定著遠處那三艘逃竄的敵船。
在他的視野裡,那三個代表著極度危險的血紅色箭頭,根本沒有絲毫要消失的意思。它們只是隨著對方的船隻在移動,箭頭頂端還在有節奏地閃爍著,像三顆跳動的不祥心臟。
系統不會騙人。
箭頭還在,就說明威脅還在。
張廣耀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這樑子是徹底結下了。他毀了黑鯊的一艘主艦,崩掉了這夥海上亡命徒最鋒利的牙。以這幫人的行事風格,今天讓他們跑了,明天他們就會帶著十艘船、更猛的炮火回來。
到那時,他們會把龍牙二號,連同船上所有的人,都撕成碎片。
公海之上,沒有仁慈可講。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個道理,張廣耀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幾年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老孫。”張廣耀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坨子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哎,老闆,您吩咐。”孫老蔫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張廣耀緩緩轉過頭,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卻讓孫老蔫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調轉船頭。”
“啊?”孫老蔫愣住了,“調頭?咱們……咱們不趕緊回港嗎?這船頭還破著個口子呢……”
“我說,調轉船頭。”張廣耀一字一頓地重複道,語氣加重了幾分,“目標,正前方那三艘船。油門給我加到最大,我們追上去。”
“……”
整個甲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傻傻地看著張廣耀,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剛才太緊張出現了幻聽。
趙德發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肥肉亂顫:“廣耀,你……你沒發燒吧?追上去?咱們追上去幹啥?跟他們說拜拜嗎?”
“拜拜?”張廣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卻看得人心裡發毛,“不,我是去送他們上路。”
“瘋了!老闆,你一定是瘋了!”孫老蔫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他們有槍有炮啊!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嚇跑,現在追上去,那不是自投羅網嗎?不行,絕對不行!這太冒險了!”
“冒險?”張廣耀冷哼一聲,他一把揪住孫老蔫的衣領,幾乎是臉貼著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老孫,你給我聽清楚了!今天我們要是讓他們就這麼走了,不出三天,整個東南亞的海盜圈子都會知道,有一艘叫‘龍牙二號’的肥羊,不僅有錢,而且還好欺負!到時候來的就不是三艘船了,可能是三十艘!你告訴我,到那個時候,我們還有命在嗎?”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孫老蔫的天靈蓋上。
他不是傻子,常年在海上漂的人,哪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海上的規矩,比陸地上更赤裸,更血腥。
“可……可是……”孫老蔫還想爭辯,但看著張廣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把後半句話又咽了回去。
“沒甚麼可是的!”張廣耀鬆開他,環視了一圈甲板上那些同樣面帶驚恐的水手,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他們現在主艦受損,士氣全無,就是一幫被打斷了脊樑骨的野狗!現在不痛打落水狗,難道要等他們養好了傷再回來咬死我們嗎?”
“想活命的,就都他媽給我打起精神來!”
張廣耀一腳踹開駕駛艙的門,自己坐到了駕駛位上。
“老孫,你負責瞭望,報他們的位置!德發,你他媽別愣著了,把那根水槍給我架到船頭去,誰敢冒頭就給老子衝下去!其他人,把能用的傢伙都給我抄起來!”
張廣耀的吼聲在每個人的耳邊迴盪,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瘋狂和霸道。
沒人再敢吱聲了。
恐懼固然存在,但張廣耀的話也點燃了他們心中那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兒。是啊,橫豎都是個死,與其等著以後被人家圍剿,不如現在就拼他個魚死網破!
“媽的,幹了!”趙德發把心一橫,吐了口唾沫,拖著那根高壓水槍就往船頭跑,“廣耀哥說得對!今天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
孫老蔫看著已經開始熟練操作船隻的張廣耀,長長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拿起了望遠鏡,認命般地吼道:“目標方位西北,距離三海里,對方航速正在降低,好像是在……在給主艦滅火!”
“好機會!”
張廣耀眼神一亮,雙手猛地將引擎推杆一拉到底!
“嗡——!!!”
龍牙二號那臺經過改裝的巨獸心臟再次爆發出憤怒的咆哮。龐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劃過一個優雅卻又充滿殺氣的弧線,船頭破損的豁口像一張咧開的猙獰大嘴,朝著那三艘正在狼狽逃竄的黑船,全速衝了過去!
……
“老大!老大不好了!那……那艘船追上來了!”
黑鯊的旗艦駕駛艙裡,一個負責瞭望的海盜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見了鬼的驚恐。
“放你孃的屁!”
黑鯊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他臉上有一道被爆炸碎片劃開的口子,鮮血糊了半邊臉,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他一把搶過望遠鏡,當他看清海平面上那個正在飛速放大的白色船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草!這個瘋子!他真敢追上來?!”黑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為他是誰?海軍嗎?!”
“老大,怎麼辦?我們主艦的動力系統剛才被震壞了,速度提不起來啊!”旁邊的舵手帶著哭腔喊道,“再這麼下去,不出十分鐘他們就能追上我們!”
“怕甚麼!”黑鯊眼中的驚恐迅速被惱羞成怒的瘋狂所取代,“他媽的,真當老子是泥捏的?給老子打!把那門破炮給我拉出來,給老子轟沉他!老子要讓他知道,馬王爺到底有幾隻眼!”
命令很快傳達了下去。
負責護航的兩艘僚艦立刻調轉船頭,像兩隻護崽的瘋狗,迎著龍牙二號衝了過來。甲板上,海盜們手忙腳亂地掀開帆布,露出一門看起來極其簡陋、像是從甚麼舊船上拆下來的小口徑艦炮。
“轟!”
一聲悶響,炮彈拖著黑煙飛了過來。
“左滿舵!規避!”
張廣耀幾乎是在對方炮口冒火的瞬間就吼了出來,同時猛地轉動舵輪。他的視野裡,那個炮彈的飛行軌跡被一條清晰的綠色虛線標註了出來,落點就在他原本航線的右前方。
龍牙二號一個漂亮的側滑,沉重的船身在海面上帶起一道巨大的白色水痕。
炮彈幾乎是擦著船舷落入了海里,炸起一道十多米高的水柱,巨大的衝擊波拍打在船身上,發出一陣陣悶響。
“我操!打偏了!”趙德發在船頭興奮地大叫,“廣耀哥牛逼!這都能躲開?”
“別他媽廢話!準備接客!”張廣耀吼了回去。
躲過炮擊的龍牙二號,航速沒有絲毫減慢,反而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公牛,直挺挺地朝著左側那艘僚艦撞了過去!
對面船上的海盜們徹底慌了。
他們見過打不過就跑的,見過拼死抵抗的,就沒見過這種一言不合就玩碰碰船的!這他媽是船啊!幾百上千萬的玩意兒,說撞就撞?
“快!轉舵!快轉舵啊!”那艘船的船長髮出絕望的嘶吼。
但是,太晚了。
在絕對的速度和噸位面前,任何花裡胡哨的操作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廣耀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對方那相對脆弱的船身中部,那個位置,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箭頭正在瘋狂閃爍。
“給老子——”
“沉下去吧!!!”
“咚——!!!!”
這一次的撞擊,比剛才那一下要猛烈十倍不止!
如果說剛才只是“捅”了進去,那這一次,就是純粹的、野蠻的、不計後果的碾壓!
龍牙二號的船頭,狠狠地撞在了那艘僚艦的腰上。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聲中,那艘排水量不過幾百噸的改裝漁船,就像是被卡車撞到的腳踏車,整個船身瞬間向內凹陷下去一個恐怖的弧度!
船上的海盜被這股巨力直接掀飛,下餃子一樣掉進了海里。船體內部的結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著,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海面。
那艘船,竟然被硬生生地……撞斷了龍骨!
“幹得漂亮!”趙德發興奮得手舞足蹈。
“別高興得太早!”張廣耀的聲音卻依舊冰冷,他迅速倒船,脫離接觸,同時吼道,“老孫!另一艘的位置!”
“右……右後方!他也想撞我們!”孫老蔫的聲音都在顫抖,但這次是興奮的。
張廣耀看都沒看,反手就是一個急轉。
龍牙二號龐大的船身在海面上甩出一個驚心動魄的漂移,掀起的巨浪直接拍在了那艘剛剛斷成兩截、正在緩緩下沉的僚艦上,加速了它的死亡。
而另一艘衝過來的僚艦,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被一擊必殺,駕駛員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往前衝?他下意識地就想轉舵逃跑。
可張廣耀會給他這個機會嗎?
“還想跑?”
張廣耀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看著視野裡那個因為驚慌而出現致命失誤的敵船,再次將油門推到了底。
“剛才不是問我馬王爺有幾隻眼嗎?”
“現在老子就告訴你!”
“他媽的有三隻眼!”
無線電裡,黑鯊那絕望而瘋狂的咒罵聲再次響了起來,但已經沒人理會了。
趙德發看著再次加速、如同一柄開山巨斧般劈向最後一艘僚艦的龍牙二號,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抓起無線電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公共頻道發出了勝利的咆哮:
“孫子們!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
“這片海上,從今天起,我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