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的浪，似乎總比近海要野蠻幾分。
這裡沒有法律的約束，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則。墨藍色的海水像一塊巨大的、起伏不定的綢緞，深邃得讓人心慌。海風夾雜著腥鹹的味道，瘋狂地往鼻腔裡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龍牙二號”那巨大的船身破開浪頭，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白色的浪花在船頭炸開，飛濺起數米高。
駕駛艙裡，張廣耀雙腳愜意地搭在操作檯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這是趙德發前陣子從古玩市場淘來的，說是能靜心，但張廣耀盤著純粹是手癢。
這趟出海，收穫簡直可以用“驚天動地”來形容。那艘沉睡在海底幾百年的西班牙運金船，已經被他們像剝洋蔥一樣，把裡頭最精華的部分掏了個乾淨。雖然大頭都要上交國家，但按照之前的協議，光是那筆打撈費和獎勵金，就足夠他在東海市最好的地段買下半條街。
“廣耀哥，你看這天兒，咋突然陰沉沉的？”
趙德發手裡抓著個剛啃了一半的醬豬蹄，滿嘴油光地湊到了雷達螢幕前，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天氣預報不是說今天風和日麗嗎？這該死的鬼天氣，比我那更年期的老媽變臉還快。”
張廣耀沒接話，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空上，而是死死盯著視野正前方。
就在半分鐘前，原本只有蔚藍海水和白色浪花的視野裡，突然跳出了一個極其刺眼的顏色。
不是代表極品海鮮的金色，也不是代表普通貨色的白色，而是一個巨大的、還在不斷閃爍的**血紅色箭頭**！
那箭頭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正指著西北方向的海平面，而且還在不斷地放大，顫動頻率極快，這在以前從未出現過。系統的每一次升級都會帶來新的預警機制，而這種血色，顯然代表著最高階別的危險。
“老孫，減速。”張廣耀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冷硬。
正在掌舵的孫老蔫愣了一下，手裡的旱菸杆子差點沒拿穩，他疑惑地回頭：“老闆，這正順風呢，咱們全速跑還能趕在天黑前多跑出百十海里，這時候減速？”
“我讓你減速，聽不懂人話？”張廣耀把腳從操作檯上放下來，那兩顆核桃在手裡“咔嚓”一聲碰在一起。
孫老蔫雖然平時嘴碎，還愛倚老賣老，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尤其是聽張廣耀的勸。見老闆臉色不對，他二話不說，立馬拉下了減速杆。
引擎的轟鳴聲逐漸低沉下去，“龍牙二號”龐大的慣性帶著船身繼續向前滑行，破浪的聲音變小了，周圍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反而清晰了起來。
“廣耀，咋了？是不是那箭頭又有反應了？”趙德發也不啃豬蹄了，他太瞭解張廣耀了，這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一旦露出這種表情，那就絕對沒好事。
張廣耀站起身，走到駕駛艙的防彈玻璃前，拿起望遠鏡，順著那個血色箭頭的方向看去。
海平面盡頭，霧氣昭昭。
但就在那灰濛濛的霧氣裡，隱約出現了三個黑點。它們像是在海面上游蕩的幽靈，排成了一個充滿攻擊性的“品”字形隊形，正死死地咬著“龍牙二號”的航線切過來。
隨著距離拉近，那三個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
根本不是甚麼商船，也不是漁政船。
那是三艘經過重度改裝的深海拖網漁船。船身被塗成了壓抑的黑灰色，船頭的撞角被特意加固過，像是一根猙獰的獠牙。最讓人心驚肉跳的是，這三艘船的甲板上，並沒有堆放漁網和浮漂，而是蓋著幾塊墨綠色的帆布。
帆布下頭隆起的形狀，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猜到是甚麼——那絕對不是捕魚用的傢伙事兒。
“我的媽呀……”趙德發手裡的醬豬蹄“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肥膩的油脂濺了他一鞋面，“那那是啥玩意兒？海盜？這年頭還有海盜？”
“這裡是公海。”張廣耀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在公海上，誰拳頭大誰就是法律。看來咱們這次滿載而歸的訊息，是被那隻老鼠洩露出去的。”
除了那個一直盯著他的龍四爺，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滴滴滴——滋滋——”
駕駛臺上的高頻無線電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電流聲在封閉的駕駛艙裡迴盪，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讓人頭皮發麻。
孫老蔫哆哆嗦嗦地想要去關掉，卻被張廣耀伸手攔住。
“接通。”張廣耀淡淡地說道。
孫老蔫顫抖著手，按下了通話鍵。
電流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沙啞、陰鷙，聽起來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口濃痰的男人聲音。
“前面的船，挺氣派啊。”
對方說的雖然是中文，但帶著一股濃重的沿海口音，透著一股子戲謔和貓捉老鼠的傲慢，“‘龍牙二號’？名字不錯，聽著挺霸氣。就是不知道，這牙口硬不硬，能不能崩斷老子的網。”
趙德發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這孫子誰啊？說話這麼衝？”
張廣耀拿起對講機，按下發射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跟鄰居聊天氣：“牙口硬不硬，你過來崩一下不就知道了？倒是你們，三艘破爛貨，油漆都掉得跟癩皮狗似的，也敢在公海上攔路？”
無線電那頭明顯沉默了幾秒，似乎沒想到這隻“肥羊”死到臨頭了還敢這麼硬氣。
緊接著，是一陣猖狂的大笑聲，笑聲裡充滿了不屑和殘忍。
“好！有種！我‘黑鯊’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碰見敢跟我叫板的雛兒。小子，我知道你船上有甚麼。那艘沉船裡的東西，你吞不下去。識相的，停船，把東西留下，把船留下，老子心情好，還能給你留條小舢板，讓你劃回去找媽媽。”
黑鯊。
聽到這個名字，孫老蔫的腿徹底軟了，一屁股坐在了駕駛座上，臉色煞白如紙。
“完了……完了……竟然是黑鯊！”孫老蔫的聲音都在抖，“老闆，這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啊！聽說去年有艘遠洋貨輪在這一帶失蹤，連人帶船都沒了，就是這幫畜生乾的！他們不求財，他們是要命啊！”
“黑鯊？那是啥品種？紅燒好吃還是清蒸好吃？”張廣耀嗤笑一聲，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當然知道黑鯊。
上一世他在新聞裡看到過這個名字，這夥人是東南亞一帶最猖獗的海上犯罪團伙，手段極其殘忍，專門在公海截殺過往的走私船和落單的商船。但他沒想到，這一世，這夥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張廣耀的頭上。
看來，龍四爺是為了搞死他，連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都做出來了。
無線電裡，黑鯊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沒有了戲謔，只有赤裸裸的威脅：“小子，我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一分鐘後，你要是不停船，我就讓你這艘‘龍牙二號’變成真正的海底棺材。”
說完，對方切斷了通訊。
幾乎是同時，那三艘黑色漁船突然加速，引擎噴出滾滾黑煙，像三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呈包抄之勢狠狠地圍了上來。
“轟！”
左側那艘船的船頭突然亮起一道火光，緊接著，距離“龍牙二號”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一道沖天的水柱猛然炸起！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駕駛艙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啊！開炮了！他們真有炮！”趙德發嚇得抱住了腦袋，整個人縮到了操作檯底下，渾身肥肉亂顫，“廣耀！咱給他們吧！錢財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孫老蔫更是面如死灰，手裡緊緊抓著舵盤，卻不知道該往哪打：“老闆……這可是真傢伙啊！咱們這就是艘科考船，雖然皮實點，但也經不住這麼造啊！要不……咱們跑吧？”
“跑？”
張廣耀看著海面上那道還沒散去的水柱，眼中的冷意徹底凝結成了實質。
他伸手從操作檯上拿起那半個沾了灰的醬豬蹄，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猙獰。
“往哪跑？人家三艘船圍咱們一艘，速度比咱們快，火力比咱們猛，這裡離最近的領海還有一百多海里，你覺得咱們能跑得過炮彈？”
“那……那咋辦啊？”孫老蔫都要哭了，“總不能真停船投降吧？”
“投降？”
張廣耀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辛辣的煙霧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轉過頭，看著縮在桌子底下的趙德發，又看了看滿臉絕望的孫老蔫，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外面的海浪還要狂野。
“老孫，咱們這艘船，當初改裝的時候，為了防撞，船頭是不是加了特種鋼板？”
孫老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是……是啊，那可是能防撞冰山的軍用級鋼板，還得是你花大價錢搞來的……”
“那就行了。”
張廣耀掐滅了菸頭，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艘掛著骷髏旗的主艦，那個血紅色的箭頭正死死地釘在那艘船的駕駛艙上。
那感覺，就像是在給張廣耀指引一個必須要摧毀的靶心。
“德發，別躲了，起來幹活。”張廣耀踢了踢趙德發的屁股。
趙德發苦著臉爬出來：“幹……幹啥活？寫遺書嗎？”
“去底艙，把咱們那些‘大傢伙’的保險開啟。”張廣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趙德發愣住了，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睛瞬間瞪大，連恐懼都忘了：“臥槽！廣耀，你認真的？那玩意兒可是違禁……”
“這是公海。”張廣耀打斷了他，眼神銳利如刀，“既然他們想玩黑吃黑，那老子就讓他們知道，甚麼叫真正的黑吃黑。老子辛辛苦苦從海底挖出來的寶貝，就算是餵魚，也不會給這幫雜碎留一分一毫！”
說完，他一把推開孫老蔫，自己站到了舵盤前。
那雙因為常年趕海而佈滿老繭的大手，死死地握住了冰冷的金屬舵輪。
這一刻，那個平日裡嘻嘻哈哈的小漁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被激怒的、露出了獠牙的深海巨獸。
無線電再次響了起來，黑鯊那令人作嘔的聲音透著最後通牒的意味：“一分鐘到了。小子，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準備好喂鯊魚了嗎？”
張廣耀抓起對講機，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船影，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喂鯊魚？”
他猛地將油門推杆推到了底，引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整艘船像是一頭被喚醒的狂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不退反進，徑直朝著黑鯊的主艦撞了過去！
“老子今天確實要喂鯊魚，不過——”
張廣耀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清晰地傳到了對面每一艘船上，帶著一股讓所有人都膽寒的狠勁兒：
“是用你們的肉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