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子的話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剛剛才因為大豐收而帶來的巨大喜悅，瞬間，就被這幾艘來者不善的漁船，給沖淡了大半。
就連孫大頭和趙德發，也都停下了手裡撿魚的活計，站起身一臉凝重地，看著那幾艘正在不斷逼近的、明顯比他們這艘“古董船”要大上一圈的拖網漁船。
只有張廣耀，依舊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他看著遠處那個正拿著大喇叭，耀武揚威的黃毛張康，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譏誚的冷笑。
“出來了？”
“出來得正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魚鱗，淡淡地說道：“我正愁沒機會，跟他算算總賬呢。”
“可是……耀哥……”趙德發有些擔憂地說道，“他們船多，人也多咱們這艘破船，撞都撞不過他們。真要是在這海上起了衝突，咱們……不佔便宜啊。”
“誰說要跟他們硬碰硬了？”張廣耀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德發你記住了。跟傻逼，永遠不要用拳頭去講道理。”
“因為，那樣會拉低你自己的智商。”
“要對付他們，得用……腦子。”
他指了指船艙裡那些還在活蹦亂跳的“金條”，衝著三人下達了新的指令：
“別管他們！”
“繼續撿魚！一條都不能少！”
“撿完了，咱們就……回家！”
三人看著張廣耀那副智珠在握的淡定模樣，雖然心裡還是犯嘀咕，但還是選擇了無條件服從。
三人再次埋頭，手腳麻利地，將船艙裡那些活蹦亂跳的大黃魚，一條條地小心翼翼地，撿進了專門用來保活的活魚艙裡。
而張廣耀，則是好整以暇地，從船艙裡摸出了一根菸，點上然後靠在船舷上像是在看戲一樣，欣賞著那幾艘正在氣勢洶洶逼近的漁船。
很快，張富貴家的那幾艘船，就呈一個半包圍的陣型，將張廣耀他們這艘小破船，給死死地，圍在了中間。
黃毛張康那充滿了囂張氣焰的、公鴨嗓子似的叫罵聲，也終於透過那個大喇叭，清晰地，傳了過來！
“張廣耀！你個狗孃養的縮頭烏龜！給老子滾出來！”
“昨天不是很能打嗎？今天怎麼慫了？”
“有種！你他媽的再動我爸一下試試！”
“我告訴你！昨天那事沒完！你把我爸打成這樣，沒個十萬八萬的醫藥費，你他媽的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他一邊罵一邊還囂張地，用手裡的喇叭，指了指自己身邊，那個胳膊上打著石膏，一條腿還瘸著的，一臉怨毒的張富貴。
那副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仗勢欺人的惡少。
面對這指名道姓的挑釁，趙德發三人氣得臉都綠了，一個個攥緊了拳頭，就要開口罵回去。
張廣耀卻衝他們，擺了擺手。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然後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對面船上那個還在瘋狂叫囂的黃毛。
他沒有生氣。
甚至，還笑了。
他衝著黃毛，豎起了……一根中指。
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傻……逼。”
黃毛張康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極具侮辱性的手勢和口型，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瞬間就漲成了一個豬肝色！
“我操你媽！張廣耀！你他媽的還敢挑釁？！”
他氣得暴跳如雷，轉身，就衝著旁邊一個正在開船的船工吼道：
“給我撞過去！撞沉那艘破船！出了事老子負責！”
那個船工聞言，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
撞船？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真要是出了人命，那可是要坐牢的！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富貴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因為傷痛，而顯得有些沙啞和虛弱，但那語氣裡的陰狠，卻比之前，更勝了三分！
“別撞。”
他看著遠處那艘小破船上，那個一臉雲淡風輕的年輕人，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和……歹毒。
“那小子，邪乎得很。跟他硬碰硬，咱們不佔便宜。”
他湊到自己兒子耳邊，用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到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
“咱們不撞他。”
“咱們……就跟著他。”
“我倒要看看，他這一船魚能拉到哪兒去！”
“只要他敢上岸，敢去賣魚。我就立刻打電話報警！就說他……非法捕撈！偷了我們家漁場的魚！”
“到時候，人贓並獲！”
“不僅他這一船魚，要被沒收！他這個人也得進去好好地喝一壺！”
“等他進去了，他家裡那兩個老不死的，還不是任由咱們拿捏？！”
這番話說得陰毒無比！
黃毛張康聽完，眼睛瞬間就亮了！
“高！爸！還是你高！”他興奮地一拍大腿，“就這麼辦！讓他先得意一會兒！等上了岸看老子怎麼玩死他！”
於是，海面上，就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幾艘明顯不懷好意的拖網漁船，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如同狼群一般死死地，“護送”著中間那艘滿載而歸的小破船，朝著龍牙灣的碼頭緩緩駛去。
趙德發三人，看著這詭異的陣仗，心裡，都有些發毛。
“耀哥……這張富貴，到底想幹甚麼？”孫大頭不解地問道，“他……他怎麼不撞咱們了？”
張廣耀將手裡的菸頭，彈進了海里。
他看著遠處，那個正一臉獰笑，衝著他指指點點的張富貴，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幹甚麼？”
“他想……黑了咱們這船魚。”
“然後再把咱們送進局子裡。”
“甚麼？”
三人，齊齊失聲！
“那……那怎麼辦？”陳六子急了“要不，咱們別回碼頭了！直接往外海跑？”
“跑？”張廣耀搖了搖頭，“往哪兒跑？就我們這艘破船，跑得過他們？”
“那……那總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吧？”
“誰說要坐以待斃了？”張廣耀笑了。
那笑容裡，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和……一絲絲的，玩味。
他看著遠處那幾艘，自以為已經勝券在握的漁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三個兄弟的耳朵裡。
“放心吧。”
“遊戲，才剛剛開始。”
“待會兒，都看我眼色行事。”
“我保證，今天不僅能讓張富貴，偷雞不成蝕把米。”
“還能讓他……把他昨天交出去的醫藥費，連本帶利地再給咱們送回來！”
……
當“龍牙001號”，在那幾艘船的“護送”下，緩緩地靠上龍牙灣碼頭的時候。
整個碼頭瞬間就炸了！
無數正在碼頭上修補漁網、或者閒聊打屁的村民，在看清了“龍牙001號”船艙裡，那一片金燦燦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景象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我沒看錯吧？那……那船裡裝的……全……全是大黃魚？”
“我的天爺啊！這……這得有多少條啊？”
“老張家這小子……是把龍王爺的金庫給搶了嗎？”
“發了！老張家這回，是真的要發了！”
驚歎聲，議論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整個龍牙灣，都因為這前所未有的大豐收，而徹底沸騰了！
張廣耀的父母，張建國和王秀英，也聞訊從家裡跑了出來。
當他們看到自己家那艘，連他們自己都嫌棄的破船裡，竟然真的，裝了滿滿一船艙的“金條”時。
老兩口，和所有人一樣，都……傻了。
他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
而就在這時。
張富貴和他兒子，也帶著一群人，從他們的船上跳了下來。
他看著碼頭上那群，早已被震驚得無以復加的村民，又看了看張廣耀船艙裡，那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黃金魚群”，臉上，露出了一個，陰狠而又得意的，殘忍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他兒子手裡那個大喇叭，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碼頭的，充滿了“正義感”的怒吼！
“張廣耀！”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小偷！”
“你竟敢，偷我們家漁場裡的魚！”
“今天，我就要當著全村人的面，揭穿你這個無恥的竊賊！”
他這話一出口，整個碼頭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錯愕的眼神，在張廣耀和張富貴之間來回掃視。
偷……偷魚？
這……這是怎麼回事？
張廣耀看著那個正一臉“正義凜然”，衝著他潑髒水的瘸腿村霸，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憤怒和慌亂。
反而露出了一絲，像是看白痴一樣的憐憫的笑容。
他看著張富貴，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地從兜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按下了……一個號碼。
“喂？是派出所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要報警。”
“我們龍牙灣有人……聚眾賭博，還……敲詐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