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發撫摸著手裡那支充滿了科技感的“夜行者”探照燈,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肉痛。
這玩意兒,頂得上他以前一個月的收入了。
張廣耀蹬著三輪車,頭也不回,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白天用不著,不代表晚上用不著。”
“晚上?”趙德發愣了一下,“晚上趕海?那不扯淡嗎?黑燈瞎火的,能看見個啥?再說了,晚上的海邊,邪乎得很老人們都說,水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封建迷信。”張廣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德發你記住了。越是別人不敢去、不去想的時候,才越是咱們發財的時候。”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晚上……有大貨?”趙德發被他說得心頭一熱,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張廣耀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然後說道:
“今天晚上十一點,是一天中潮水退得最乾的時候,叫‘死汛’。到時候,你來我家找我。記住,動靜小點,別驚動村裡人。”
“好!”
趙德發雖然心裡還是犯嘀咕,但出於對兄弟的無條件信任,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滿載著一堆嶄新的“武器”,兩人回到了龍牙灣。
剛一進村,他們這一車亮閃閃的專業裝備,就立刻引起了村民們的圍觀。
“喲,這不是建國家的小子和德發嗎?你們這是……發財了?”
“嘖嘖,看看這下水褲,這大魚箱!比鎮上專業捕魚隊的裝備都好!”
“德發,你小子不是自己幹嗎?怎麼跟廣耀混到一塊兒去了?”
面對村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張廣耀只是笑笑,不說話。
而趙德發,則是第一次,在村民們羨慕的目光中,挺起了胸膛,臉上洋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那可不!”他拍了拍身旁嶄新的活魚箱,聲音洪亮地宣佈,“從今天起我趙德發,就跟著我耀哥混了!以後,我們兄弟倆要幹大事!”
那副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剛抱上大腿的狗腿子。
張廣耀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拉著他,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回到了家。
把裝備卸下,張廣耀把屬於趙德發的那一套交給了他。
“行了,先回去吧。晚上老地方見。”
“好嘞!”
趙德發扛著自己的新裝備,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家了,那背影都彷彿帶著風。
深夜,十一點。
整個龍牙灣,都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只有遠處的海浪,還在不知疲倦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沙灘,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藉著月色從村子的兩頭,悄無聲息地摸了出來。
“我操!你小子想嚇死我啊!”
趙德發剛走到村口的大榕樹下,就被一個突然從樹後閃出來的黑影,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噓!小聲點!”張廣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兩人都已經換上了白天剛買的專業裝備。
黑色的連體下水褲,厚實的膠皮手套,頭上,還戴著一頂嶄新的頭燈。那副樣子活脫脫就像是兩名準備執行特殊任務的蛙人。
“廣耀,我……我這心裡怎麼有點發毛啊?”趙德發看著黑漆漆的大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真……真的有大貨?”
“別廢話,跟緊了!”
張廣耀沒有多做解釋,開啟頭燈,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間刺破了前方的黑暗。
他一馬當先,朝著海灘的方向,大步走去。
趙德發咬了咬牙,也趕緊開啟頭燈,跟了上去。
深夜的海灘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海風陰冷,吹在人臉上,像是刀子割一樣。遠處的大海,黑得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不斷髮出低沉的咆哮。
趙德發越走,心裡越是發怵。
可走在前面的張廣耀,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腳步沉穩,目標明確。
他並沒有在普通的沙灘上停留,而是帶著趙德發,徑直走到了東邊那片礁石區的邊緣。
“停。”
張廣耀突然停下了腳步。
“幹……幹啥?”
張廣耀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黑暗,望向了前方那片在白天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退潮後裸露出來的沙地。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手裡的“夜行者”水下探照燈。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開關。
“嗡!——”
一道比汽車遠光燈還要亮上數倍的、充滿了穿透力的藍色光柱,如同天神之劍一般,猛地撕裂了前方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處,整個世界,都亮如白晝!
而趙德發,在看清了光柱照射下的那片沙灘的瞬間,整個人都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個充滿了極致震驚和不可思議的雕塑!
只見,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沙灘上,此刻,竟然……
竟然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無數個小小的、不斷向外噴著細微水流的沙孔!
成千上萬,無邊無際!
而在那些沙孔的周圍,無數條長得像是紅色蚯蚓一般的、肥碩的蟲子,正探出半截身子,在沙灘的表層,瘋狂地蠕動、交配、捕食!
那場面,既壯觀,又讓人頭皮發麻!
“這……這……這他媽的……是甚麼鬼東西?”趙德發聲音顫抖地問道。
張廣耀的臉上,卻露出瞭如同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的笑容。
“鬼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早已被嚇傻了的發小,一字一頓地說道:
“德發,你眼前的這些‘鬼東西’,它們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
“叫做,‘海黃金’!”
“這玩意兒,學名叫‘沙蠶’,是我們海邊所有魚類,都無法抗拒的……萬能魚餌!”
他看著那片在強光照射下,如同群魔亂舞般的沙灘,眼神裡充滿了熾熱。
“德發,我們……發財了!”
趙德發愣愣地看著那滿地的“紅蚯蚓”,又看了看自己兄弟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大腦,依舊處在一片空白之中。
“海……海黃金?”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就……就這玩意兒?”
“對,就這玩意兒!”張廣耀將手裡的探照燈,塞到了趙德發手裡,然後從背後抽出了一把特製的、用來挖沙蠶的U型鐵鏟。
“別愣著了!開工!”
“這些沙蠶,只有在沒有光線的深夜,才會從幾十厘米深的沙洞裡鑽出來!天一亮它們就會立刻鑽回去,到時候你想挖都挖不到!”
“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說完,他便一馬當先,衝進了那片“海黃金”的海洋之中。
他看準一條最肥碩的沙蠶,用鐵鏟,在距離它洞口十幾厘米的地方,快、準、狠地一鏟而下!
然後,手腕一翻,一整塊沙土,就被他完整地翻了上來。
一條足有小拇指粗細、十幾厘米長的極品大沙蠶,就在那塊翻起的沙土中,徒勞地扭動著身軀。
張廣耀眼疾手快,一把就將它捏住,扔進了腰間的魚護裡。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趙德發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我操!還能這樣?”
他也是漁民,當然知道沙蠶是好東西。但他以前挖沙蠶,都是在白天,拿著個小鏟子,看到沙孔,就玩命地往下挖,挖半天,都不一定能挖出一條完整的來。
像眼前這樣,沙蠶自己送上門來,排著隊等著你抓的場面,他做夢都不敢想!
“別他媽愣著了!”張廣耀的聲音傳來,“趕緊的!天亮前能挖多少就挖多少!”
“哎!好嘞!”
趙德發如夢初醒,也學著張廣耀的樣子抄起鐵鏟,嗷嗷叫著就衝了上去。
寂靜的深夜海灘上,兩道雪亮的燈光,開始瘋狂地跳動。
挖、翻、抓、扔!
挖、翻、抓、扔!
兩人像是兩臺不知疲倦的挖掘機,將滿腔的激動和對財富的渴望,都化作了手臂上最原始的動力。
腰間的魚護,很快就滿了。
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六斤重。
他們又把隨身帶來的兩個大塑膠桶,拿了出來繼續戰鬥!
時間,在機械的重複中飛速地流逝。
東方的天際,漸漸地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灑向這片海灘時,那些原本還在瘋狂蠕動的沙蠶,像是收到了某種神秘的指令一般,“唰”的一聲,在短短几秒鐘之內,全部縮回到了沙洞的深處!
整個沙灘瞬間又恢復了平靜。
彷彿昨晚那場瘋狂的盛宴,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境。
而沙灘上,只留下了兩個氣喘吁吁、渾身是泥但臉上卻寫滿了極度亢奮的男人。
以及,他們腳邊,那滿滿兩大桶,還在不斷蠕動的鮮活的“海黃金”!
趙德發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像條死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了。
但他看著那兩大桶的戰利品,臉上卻笑開了花。
“廣……廣耀……”他喘著粗氣,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問道,“咱們……咱們這得挖了多少斤啊?”
張廣耀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著那兩大桶的收穫,眼神裡也充滿了滿足感。
“我估計,這兩個桶加起來,至少……有五十斤!”
“五……五十斤?”趙德發的聲音,又變了調,“我聽說鎮上漁具店裡,這種大沙蠶,一兩,就要賣到五塊錢!那一斤就是……五十塊?”
他掰著手指頭,哆哆嗦嗦地算著。
“五十斤……乘以五十塊……那……那不就是……”
“兩千五百塊?”
當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個晚上!
就一個晚上!
他們兄弟倆,就賺了兩千五百塊?
張廣耀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搖了搖頭笑了。
“兩千五?”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兩個大桶,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趙德發差點當場昏過去的話:
“誰告訴你,我要把它們賣給漁具店了?”
“這種品相的極品沙蠶,對那些真正的海釣發燒友來說,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賣給他們,那才叫暴殄天物。”
趙德發愣住了。
“那……那你想賣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