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那公鴨嗓子似的喊聲，在空曠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刺耳。
張廣耀心頭一緊。
媽的，怎麼偏偏就遇上了村裡這個最大的喇叭！
他剛剛獲得逆天外掛的狂喜，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冷靜了不少。
財不露白，這個道理他懂。尤其是這種近乎神蹟的收穫，要是處理不好，絕對會引來天大的麻煩。
他腦子飛速旋轉，臉上卻已經換上了一副略帶憨厚的笑容，提著手裡那隻還在揮舞著巨鉗的青蟹王，朝著李茂晃了晃。
“茂叔，你今天也來趕海啊？”
李茂根本沒聽他說的甚麼，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釘在他手裡的那隻龐然大物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咋咋唬唬地叫喚：
“我滴個乖乖！廣耀！你……你這是從哪兒弄出來個妖怪？”
李茂也是在海邊長大的，趕了一輩子的海，自問甚麼樣的海貨沒見過？可像張廣耀手裡這麼大的青蟹，別說見了，就是聽村裡最老的老漁民吹牛逼的時候，都沒聽說過！
他湊到跟前，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圍著張廣耀手裡的青蟹王轉來轉去，嘖嘖稱奇。
“這……這殼子比我家的鍋蓋都大了吧？這得有……得有七八斤重？”
“差不多吧，運氣好剛好碰上了。”張廣耀含糊地解釋了一句，同時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李茂那快要戳到蟹殼上的手指。
“運氣好？”李茂的八字鬍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臉“你小子把我當傻子”的表情，“這叫運氣好？你這叫祖墳冒青煙了！這種個頭的‘蟹王’，幾十年都難遇上一隻！而且你看這蟹殼的顏色，青中帶紫，這是最頂級的貨色！你小子……在哪兒挖到的？”
說著，他的目光就瞟向了張廣耀身後那個半米多深的大坑。
張廣耀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可不想讓李茂知道自己是在這種鳥不拉屎的爛泥地深處挖出來的。這太不合常理了，一隻螃蟹，怎麼可能鑽那麼深？
他立刻哈哈一笑，用一種帶著點炫耀又有點“傻人有傻福”的語氣說道：
“茂叔，你還真別不信！我剛才就在那邊礁石上坐著，就看見這大傢伙橫著從我腳邊爬過去，想鑽回泥裡。我眼疾手快，一把就給它按住了！嘿，你還別說勁兒是真大，差點讓它給跑了！”
他把過程說得驚險又充滿了巧合，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愣頭青，碰巧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李茂聽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
畢竟，這種極品海貨，確實是可遇不可求，有時候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再看看張廣耀那一身泥，和他手上包紮的傷口，似乎也印證了剛才那番“搏鬥”的激烈。
“行啊你小子！”李茂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他用力地拍了拍張廣耀的肩膀，滿眼的羨慕嫉妒恨，“真不愧是讀過大學的，連運氣都比我們這些泥腿子好！就這一隻，拿到鎮上去賣，少說也得這個數！”
李茂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百？”張廣耀故意裝傻。
“四百？”李茂的嗓門又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打發叫花子呢？我說的是四千！至少四千塊！這種極品，鎮上濱海樓的劉老闆搶著都要！”
四千！
張廣耀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一下。
他一個月累死累活，工資也就六千塊。現在就這麼一隻螃蟹，就頂得上他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發了！
這回是真的要發了！
他強忍著內心的激動，臉上卻裝出一副“哦，才四千啊”的淡定表情。
“行了茂叔，我得趕緊把它弄回去了，這傢伙力氣太大，我快抓不住了。”張廣耀找了個藉口，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哎哎，對對對！趕緊回去！用大盆先養起來，千萬別讓它死了！”李茂連連點頭，看著那隻青蟹王的眼神，比看親兒子還親。
告別了李茂，張廣耀提著他的“戰利品”和工具，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用不了十分鐘，自己挖到一隻臉盆大的“青蟹王”的訊息，就會插上翅膀，飛遍整個龍牙灣。
果不其然。
他還沒走到村口，就看到三三兩兩的村民，正從家裡走出來，朝著他這邊指指點點。
“快看！是建國家的廣耀！”
“我剛才聽李大嘴說的，還不信呢！我的天爺，他手裡提溜的真是個大傢伙！”
“那哪是螃蟹啊，那簡直就是個小坦克！這得長多少年才能長這麼大？”
“老張家這小子，真是出息了！不聲不響就弄回來這麼個寶貝！”
議論聲驚歎聲羨慕聲，不絕於耳。
張廣耀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享受到這種“萬眾矚目”的待遇。他非但沒有不自在，反而覺得胸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挺直了腰桿，步伐也變得更加沉穩有力。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他張廣耀，不是那個在城裡混不下去、灰溜溜滾回來的失敗者！
他要用自己的雙手，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讓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當他提著那隻還在張牙舞爪的青蟹王，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正在院裡曬漁網的王秀英和張建國，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兩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那隻巨大的青蟹上。
整個院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媽……的……”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她手裡的漁網“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快步衝了上來，圍著那隻青蟹，左看右看，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兒啊！你……你……你這是把人家酒樓裡鎮店的大模型給偷回來了？”
她實在是無法把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和一隻正常的螃蟹聯絡到一起。
“媽，你說甚麼呢？”張廣耀哭笑不得，“這是我剛從海邊抓的，活的！你看它還動呢！”
說著，他故意晃了晃手，那隻青蟹王立刻配合地揮舞了一下它那兩隻威武雄壯的巨鉗，發出了“咔咔”的威嚇聲。
這一下，徹底證實了它的“活物”身份。
王秀英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臉上震驚的表情，慢慢被一種巨大的驚喜和驕傲所取代。
“我的老天爺啊！這真是……真是……祖宗顯靈了啊！”她激動得雙手合十，開始唸叨起來。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張建國，則表現得完全不同。
他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子，極其仔細地觀察著這隻青蟹。
他的眼神，是張廣耀從未見過的專注和熾熱。
他像是在欣賞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從蟹殼的紋路，到蟹腿的關節，再到蟹鉗的大小，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緩緩地站起身，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地問道：
“哪兒來的？”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帶著一股千鈞般的重量。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一隻品相完美、個頭驚人的野生青蟹王，其價值，絕不僅僅是李大嘴口中的“四千塊”那麼簡單！
這東西，是真正的“海中珍品”，是可遇不可求的頂級食材！
張廣耀迎著父親的目光，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張建國聽完，沉默了。
他抽了一口旱菸，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他沒有追問細節。
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和運氣，做父親的，只要知道結果是好的，就夠了。
“拿家裡的最大號的那個澡盆來，加上海水，先把它養起來。”張建國最終下達了指令，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記住，千萬不能用自來水！”
“好嘞！”
張廣耀應了一聲，和同樣激動不已的母親一起，手忙腳亂地忙活起來。
一家人圍著那個裝著青蟹王的紅色大澡盆，就像是圍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新奇。
看著父母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張廣耀的心裡，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給填滿了。
這，比他在城裡拿到任何一筆獎金，都要讓他感到快樂和自豪。
“爸，媽，”他看著父母，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說道，“城裡的工作，我已經辭了。從今天開始，我就留在家裡，哪兒也不去了。”
“甚麼？辭了？”王秀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張建國也猛地抬起頭，皺起了眉頭。
看著父母擔憂的眼神，張廣耀卻笑了。他指著盆裡那隻威風凜凜的青蟹王，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光芒。
“你們放心。”
“這，只是一個開始。”
王秀英看著兒子，又看了看盆裡的“寶貝”，心裡的擔憂和驚喜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了一句最實際的問題：
“那……耀啊，你跟媽說句實話，這麼大的傢伙，到底能賣多少錢啊？”